永别阳世成了死……

茶棚怪事多半是什么妖鬼魅利用了新鬼的懵懂与横死的怨念，结成一方鬼蜮，每逢雨便出来作祟。”

一气说罢，道饮上一水囊中的黄酒，然后缓缓吐出一白雾。

在他讲述间，茶棚外雨势渐大，湿气渗屋内，浸着室内温度都好似下降了十来二十度，单薄秋衣仿佛难耐严寒。

他再度环视周遭。

略过犹自诵经的和尚。

同桌的乡下汉子们又开始大声说笑；士子们临窗对雨，摇晃脑抒发诗；年纪小些的货郎在自顾自嘀咕话语；孩子在父母慈的目光中嬉笑打闹。

一切都好似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除了道面前的老货郎。

他的身形越加佝偻，脸上好似被剥去了一层颜色变得灰败，两颗眼珠在眼眶里不住摆动：

“蛇陉狭长，茶棚酒舍颇多，不知哪一家的旅客遭了此等横祸。”

“好说。”

道放下水囊，目光直视过去。

“当天大雨，过路的客很少。差役们多番查验，也找出了遇难者们的身份。”

冷风掀开门帘，空气有异常的冷在弥漫。

道不为所动。

“先是和州的一伙石匠，经同乡介绍，往宣州去修桥。”

同桌汉子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他们忽的低眼垂手，木偶般相对而坐。

“再是一帮外地结伴而来的读书，他们要赶在八月十八，去往余杭观。”

临窗的诗平息，只见几个滴着泥水的背影沉默面窗而立。

“然后是逃难过来的一家老小。可怜好不容易逃离了饥荒与盗匪，却倒在了迎来新生的前夕。”

孩子的嬉笑打闹不再，唯有一家四空的眼睛木然望过来。

“最后，是两个货郎，要去余杭做生意。”

“他们都是普通，生死祸福，没什么稀奇。”

“没什么稀奇？”

老货郎喃喃自语重复了一句。

此刻他的表很古怪，像笑像哭像疑惑像惊惶。

“道长莫要说笑了，你说的这些简直就和……咦？”

说着，眼角莫名滑出冰凉，手指一摸，泪中混杂着粗粝，低细看，原来全是泥沙。

他露出哀戚的神色，望着道，想说些什么，可一开，便呕出一团又一团稀泥。

而也在这时。

屋外大雨骤然滂沱。

屋内昏暗仿佛黑夜。

惨淡里隐隐听见莫名的怪响——道对此记忆犹新，那是山体滑坡前土石崩解的异响。

唉。

道摇一叹，已然按住长剑。

这时。

“阿弥陀佛。”

对面的和尚突然起身。

他双掌一合，拍击声仿佛洪钟大吕回茶棚内外。

面作金刚怒相。

“还不醒悟？！”

随即继续念经，却不再无声默念，而高声诵咏……不！其实在道耳中，和尚诵经从来不是无声默念，也从来都有经声耳。

不是佛唱无声，而是场中“听众”不愿意听罢了。

而现在和尚的诵咏却字字清晰、声声耳。

“佛告观世音菩萨：是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若说于诸众生见闻利益等事，百千劫中，说不能尽。是故观世音，汝以神力流布是经，令娑婆世界众生，百千万劫永受安乐……”

没有鲜花坠，也没有地涌金莲。

相反。

和尚的齿间还带着点儿乡音。

然而，就在这么不甚出奇的诵咏下，屋外的狂风雨渐渐平息，屋内众鬼惨淡的面容渐渐安详。

他们慢慢虚无，慢慢逸出白光，光芒勾连成一片，充斥着整座茶棚。

最后，如冬暖阳下的薄冰，缓缓融化，继而碎湮灭。

世界重现出现在眼前。

山林依旧，河水依旧，唯有两身处的茶棚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坟丘般的大土堆。

……

“大师怎么称呼？”

“小僧法严。”

“贫道俗姓李，道号玄霄。”

土堆下，李长安提起装鬼的坛子冲和尚晃了晃。

“这老鬼的赏银有你一半，我要回去拿钱，同去？”

那叫法严的和尚轻轻摇。

“小僧不知花红之事，也不为悬赏而来。道长若有心，他道左相逢，肯施舍些斋饭，小僧就感激不尽了。”

“和尚找道士施舍？真是奇了怪哉。”

李长安摇失笑。

“随你吧。”

又不是过年收压岁钱，你推我让没什么意思。

此间事了，道士要赶在天黑前，回山北的和州，拿坛子里的老和驴背上的换赏银。

离开前。

却见着那和尚对土堆挥起月牙铲。

道士好奇：“你这要作什么？”

“小僧要为几位施主掩埋尸骨。”

李长安眨眨眼睛，瞧了瞧和尚，又瞧了大土堆。

好半天才理清法严话里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尸体从土里挖出来，然后换个地儿再埋进土里？”

“正是。”

“……”

李长安无语以对，牵驴走。

…………

等李长安回到此处，已经是第二天了。

却见法严仍在掘土。

李长安注意到土堆已经被他掘开大半，可以瞧见被泥土掩埋的建筑残骸，路边也添了几个无名坟丘，而反观法严，却几乎把自己裹成了个泥猴。

道士一问，才知道他从昨分别到今重逢，一刻也不曾停歇。

“我看你也是修行有成之，怎么不使些神通法术？”

“神通只为护道之用，就像走路能够用脚，又何必用手呢？”

李长安很不同意。

作为一个懒散之，他一向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但同时，作为一个懒，他也懒得对别的理念说三道四。

所以，他只是捋了把驴儿的大脑袋，让它去路边吃。自个儿望见和尚旁边有一堆沾着泥的工具，想必是那些乡下汉子的遗物，上去挑了把铲子，便与法严一同哼哧哧挖起土来。

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两合力把遇难者们的尸体都挖出来重新下葬。

道士知道和尚从昨儿起就粒米未沾，便从行囊取出粮和水囊递给他。这次和尚倒是没有推辞，道了声“感谢”，接过东西，拧开水囊后，却微笑着把水囊递还回来。

道士恍然想起，自己水囊里装的全是酒。

不是他贪杯好醉，实在是出门在外，水容易腐臭。

和尚捡了半只陶碗，径直到河边，撇去水面渣滓，舀了半碗清水，正要混着生水下馒，冷不丁又抬看天。

然后默默饮了几碗河水，回来将馒还给了道士。

李长安有些诧异。

馒也没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