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上京城的晨霜尚未融尽，便被两桩突如其来的毙案，搅得沸反盈天。

案子震动朝野，暂时掩盖了郑国公府倾颓带来的喧嚣。

第一桩凶案，发生在薛府二房。

薛府二房老爷薛庆廉，被发现毙于书房内。

发现他的，是府中一个值夜的老仆。

据那老仆哆哆嗦嗦地描述，二老爷晚膳后便独自进了书房，说是要理一理押解粮转运使那桩案子的旧档。

夜半时分，老仆巡夜路过，见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心下生疑——

推开门一看，便见薛二老爷身子伏在宽大的檀木书案上，一动不动。

一甜腥气扑面而来。

老仆壮着胆子走近，骇然发现他鼻流血，早已气绝身亡。

狼毫坠地，面前摊开的《军需调拨录档》，被暗红的血渍浸得模糊一片……

老仆顿时吓得少三魂丢七魄，连滚带爬地往外喊。

“二老爷……二老爷归天了！”

薛府顿时大。

薛老夫闻讯当场晕厥，被几个婆子抬回正房。薛家大爷薛庆治强撑着主持局面，脸色铁青。薛月沉在端王府闻讯，哭得肝肠寸断，拽着李桓的衣袖，哀求他为二叔申冤。

京兆尹亲率衙役前往。

仵作验看，竟是中了剧毒，七窍流血，状极凄惨。

消息传开，市井间流言四起，满朝文武心惶惶。

然而——

未等此案掀起更大波澜，第二桩案子，紧随而至。

十月十四，天刚蒙蒙亮，户部度支郎中张敏达在城南“软玉楼”牌姑娘的香闺中溺毙。

发现他的，是送醒酒汤的。

据说张郎中昨夜在此宴请几位“粮商朋友”，酒酣耳热后便留宿了。

推门进去时，只见张敏达大半个身子浸在房内专供贵客沐浴的沉香木浴桶里，桶边散落着酒杯酒壶，水面上还飘着几片醒酒用的鲜薄荷叶。

已泡得发白，鼻内皆是水。

仵作勘验，认定是醉酒后失足滑浴桶，活活淹死的——

一个朝廷命官，死得如此荒唐不体面，还是在馆之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城。

此桩案子，顿时成了市井坊间最热辣的谈资……

张府上下羞愤欲绝，张侧妃在端王府哭晕过去，私下里埋怨撺掇父亲宴请粮商的王氏亲家……

短短几，端王一系的两位重臣。

一位是端王正妃的二叔，一位是端王侧妃的生父，一死于剧毒，一毙于荒，死法各异，却都透着浓浓的羞辱意味。

矛，隐晦而尖锐地指向了风正劲的东宫。

-

麟德殿内，暖意融融。

皇帝不耐秋寒，不到冬至，地龙已经烧起来了。只可惜，烘得面颊发烫，也驱不散御座之上弥漫的森然寒意。

“砰——”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盏，被皇帝狠狠掼在金砖地上，身碎骨。

滚烫的茶汤四溅开来，直接碎在跪在殿中的端王李桓暗纹蟒袍的下摆上……

崇昭帝胸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怒与冰冷。

“好！好得很！朕的好儿子！真是出息了！薛庆廉！张敏达！一个是刚刚提拔的刑部侍郎，一个是堂堂户部度支郎中……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处置了。这还是朕的江山吗？”

李桓伏在地上，额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沉稳：“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此事未必是太子所为。”

“未必？”崇昭帝冷笑，怒火薄而出。

“你告诉朕，这天下，这朝堂，除了东宫太子，还有谁有这般手段，这般胆量？前脚刚拿下郑国公，后脚就迫不及待清除异己？看来是嫌朕这把龙椅坐得太久，等不及要上来抖抖威风了……”

殿内死寂得可怕。

李桓浑身紧绷，冷汗浸透后背。

殿角侍立的宫个个面无色，恨不得将埋进地里。

“说话！”崇昭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哑了？朕让你署理刑部，是让你去平息事端的，不是让你再给朕办出两条命，搞出如此惊天丑闻来……”

李桓垂着眼睑，身姿微屈，没有去看那碎裂的茶盏，喉结滚动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儿臣惶恐。薛侍郎、张郎中之死，儿臣亦感震惊痛心，只是……想恳请父皇暂且压下怒火，容儿臣分说……”

崇昭帝冷声，“说！”

李桓缓缓抬起脸。

直视着御座上怒的皇帝，声音清晰而平稳，“儿臣斗胆一问，父皇可还记得……旧陵沼的血案？”

旧陵沼三个字，如同寒风，瞬间灌麟德殿。崇昭帝的咆哮戛然而止，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他死死盯着李桓，仿佛被戳中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禁忌。

“问这个作甚？”

“父皇，二十万条活生生的命。埋骨冻土，尸骸无存。是谁将他们送进了必死之地？”

李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皇帝心。

“父皇，这笔债，似是有不想让朝廷轻轻揭过……非将旧账彻底挖出来，弄得净净，方才罢休……”

崇昭帝眼神一厉，“你是说，这两桩案子，并非冲着张敏达，或者郑国公？而是冲着旧陵沼的血案来的？”

“正是！”李桓他双膝微屈，重重叩首在地，“自儿臣接手刑部，便倍感蹊跷。总觉得有一双诡秘的手，在幕后搅局，恶意控……”

他顿了顿，继续道：“薛庆廉奉旨押送粮亏空的关键证京，被父皇格擢升为刑部侍郎……外间都说他查办贪腐受重用，得罪了。但儿臣以为，那些个微末小吏，翻不出风，与其说是有携私怨报复他，不如说，是有要断绝查案的线索……”

崇昭帝蹙眉，“细说。”

李桓道：“那个粮转运使，是多年前的旧案中……”

见崇昭帝神色有所松动，又道：“张敏达，掌管度支钱粮……儿臣查得，当年拨给旧陵沼死去那位萧将军的军需，经他之手，层层盘剥，没有几成能落到将士手中。他今横死，是天理昭彰？还是幕后黑手在清理门户？”

李桓的目光沉静而邃。

他审视着皇帝眼底竭力掩藏的隐忧。

“父皇，这一桩血债累累的旧案，才是关键……”

崇昭帝艰难点，手指在微微轻颤。

“以你之见，当如何行事？”

李桓抬，目光炯炯有而，“儿臣如何行事，全凭父皇圣断。儿臣今前来，便是要斗胆一问，父皇是要将案子捂到地老天荒，还是彻查到底，不让那些蛀虫污吏继续吸食我大梁的血髓……”

“大胆！”

崇昭帝声音陡然转沉，脸上青筋起。

“你要同太子一起，要挟君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