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这一夜不得消停。

靳夫自丈夫儿子出门后便提心吊胆，天擦黑时终于盼得二回来，没想到儿也跟着回来了，母俩抱痛哭，一个惊惶失措担心儿当真被休家族不保，一个暗中怨恨丈夫薄劫难当前却不肯伸手相帮。

但多说无益，严家家大势大，此番已漩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只有靳昀在屋里来回踱了半宿，想到临走前婿说的那句话，如死灰般的心又复燃起些许希望。

严梁的眼界本事以及地位在严府来说勿庸置疑，他说此事非内宅可以决断，岂非是说严夫说的不算数？

再复想想，严夫既知是府中将靳子耀逮了个正着，又何必还非把他传过去问话？

当时说要休了靳氏，可最后被严梁一劝阻也未见得走时也未见多么强横，如此左思右想，便还是打发以靳氏名义送了几件孩童衣物去严府，当面与严梁。

严述忙着逮沈家的把柄，结果靳家接二连三地出夭蛾子，他这火气如何能不大？

下晌接到消息便就往回赶，只是陆阶下晌接到陆珈去信后，也上严家来了，碰巧就在大门遇见。前阵子与陆家诸多磨擦，严述不可能不赏脸，留着吃了晚饭，又聊了些当下局势，最后又接了封底下送来的密报，随后就送客去往内宅。

房时严夫很显然还在烦恼，见他就道：“你回来的正好，靳家这事，你拿个主意吧！这个儿亲家，我是不能结下去了！再结下去，连梁儿也得给祸害了！”

靳氏是严夫的儿媳，平又总是跟随在她身侧，调教了整整八年，结果还是捅出了这等篓子，连带着靳家也跟着下场凑热闹了，难道这不是身为婆婆的严夫的过失？

难道她不该承担其责？

严述进来之前已决意质问一番，见她如此决绝，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瞥着她道：“既是要休，又把她放回去作甚？”

“哪是我放的？是梁儿放的！这个不孝子，平看着机灵，不料到这节骨眼儿上竟是个拎不清的！”

严夫气得咬牙。

严述凝眉坐片刻，便离开了房间。

到了内书房，又把严梁喊过来：“听说你母亲决意要惩治靳家，却是你给拦住了。按靳家所作所为，靳氏纵然不被休，也断不可再为大少，你怎么却反不同意你母亲的决定？”

严梁俯身：“是儿子的主意，儿子总觉得靳氏替严家生儿育，没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切除得急了，难免落得不近的话柄。故而忤逆了母亲，先打发了他们回去，等父亲回来再作定夺。父亲若已有决策，儿子即刻便去写休书，断不会耽误一刻。”

严述只当他们母子都要抗争一番，谁料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满肚子气便似捶在棉花上，咬牙气恼片刻，最终挥袖：“就让她在娘家呆着吧，等锦衣司的事了了再说。”

“遵命。”

严梁出了书房，吸气看了一眼沉的夜空，与早已等候在长房门的靳家说道：“让大少明回来拣几件衣裳回去，此后没去接她，不让回来。”

靳家战战兢兢，当下称是退去。

另一边严夫屋里的下隔着花丛听见，也连忙折回正房，一五一十相告。

严夫听完后坐下来，说道：“让三少到书房来侍墨。”

陆璎间得严梁打发回房，虽听话地不再露面，可丝毫未曾放过外间动静。靳氏被带走后她就把下了一下晌的棋子收了。

等到夜里严述回来，竟然也未曾此事作出新的指示，她便从歪着的榻上赤脚下了地来，再也坐不住了。

“严家那么多党羽，并不差靳家一个，为什么明摆着有嫌疑，他们还是不下狠手？”

那陆珈来时，严夫不是还明目张胆地拿严家的“丰功伟绩”来震慑她吗？

哪怕靳家与沈家有染的证据依然不充分，可他们向来宁可错认也不可放过，断没有道理如此手软。

李嬷嬷也满是不解：“或许是大公子念在夫妻份上，割舍不下。”

“不可能。”

陆璎斩钉截铁否定她，唇角噙着寒意：“你以为他是什么善？”

哪个善会着一个当儿的去谋杀亲母呢？

如果不是他，她也不至于没有回路。

李嬷嬷望着她：“既如此，为何还抱着那样的念呢？”

陆璎神色黯下，半晌才道：“那不一样。”

李嬷嬷也不言语了。

迎紫走进来：“太太那边来，让过去侍墨。”

陆璎瞬即收整神色。

严夫自有一间舍用于她常处于事务，同时此处也设有她一间书房。

陆璎进得门时，她正在点香。听到脚步声，她也没回说道：“把门关上。”

陆璎依言照做。

门合上的瞬间严夫便转过了身来，淡漠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已经号令下去，从明起你替代靳氏在我身边协理家务。

“此后内宅之中，大厨房、各处花园、以及各房四季妆奁添置，皆归你管。外间应酬，三品以下官户之间的往来，你可以独自出面。

“四品以下官眷来访，你可以自行定夺。五品以下的孝敬单子报与我之后，你可留下一半。”

陆璎提裙下拜：“多谢母亲！”

严夫坐下来，嘴角冷冷扬起：“你满意了吧？”

陆璎顿了下，抬起来。

严夫睨着她：“靳氏落得如此下场，你也终于解了心之恨，不是吗？”

陆璎缓慢直起了腰来：“儿媳听不明白……”

“别跟我装糊涂。”严夫垂眉啜茶。“你生于权宦之家，岂是个单纯之？渠哥儿不尊重你，你不能拿他如何，连靳氏都可撩拨你，受的这些气，岂能不全数撒回到她身上？

“说吧，你什么时候跟陆珈合谋的？”

陆璎嘴唇咬出了血：“母亲可骂我打我冷落我，却不能辱我！但凡我还怀着二心，当初何必对母亲下那样毒手？

“母亲手段高明，倘若能查到丝毫我与姐姐合谋的证据，何时查出来，我陆璎便何时以命相偿！”

她这话掷地有声，眼内熊熊怒火，似能把这屋子也烧着起来。

严夫望着她，片刻后把杯子放下：“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