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他做嫁衣。好不容易摘下面具，以为一切都能重开始，却又在此时陷黑暗，并且将一辈子都困在一方四角的宅子，走一步也要跟着。

的绝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累积的。那些平生活中的小事，蚕食鲸吞的热，热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失望和沉重一层层压上来，最后一根稻轻飘飘落下，哗啦一声，希望沉水底。

绝望铺天盖地。

她摸索着，慢慢的站起来。

屋子里有衣裳剩下来的腰带，她胡的抓起外裳披上，拿起失明时候用的竹竿，颤巍巍的出了门。

山寺里本就稀少，又因外面天黑下雨，僧早就进了佛堂。她一路胡的走，竟没撞上旁。

多亏少年从军时，勉强养成对路途记忆力惊的习惯。她还记得上山时候许之恒对她说过，寺庙不远处的山涧，有一处密林。悬流飞瀑，如珠玉落盘，壮丽奇美。

有山有水有树，算不错了，可惜的是今夜下雨，没有她喜欢的月亮。

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尤其是在泥泞的山路里。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被石绊倒多少次。只觉得浑身上下衣服湿淋淋的，发髻也散了。到最后，气喘吁吁，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

她摔倒在一棵树前，脑袋磕在了树上。禾晏伸手摸索过去，这棵树很大，应当是上了年纪的老树。

有瀑布的密林，大约是找不到了，就在这里也行。她向来对于外物并不怎么在意，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搬到了一块石。

疲力竭，禾晏在石上坐了下来。

雨下的小了些，绵绵密密的打在身上。年轻子仰看向天空，仿佛能看见月亮似的。只有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

“舟载别离，月照离别。”

对于这个间，她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地方。唯一的不舍，就是今夜没有月亮。

禾晏慢慢的站起身来，摸到手边的布帛，布帛被系的紧紧地，她往下拉了拉，很稳，应当不会断开。

一脚踢开了石。

……

被拧成绳子的布帛应声而断。

禾晏猝不及防，摔倒在了地上。

满地的泥泞溅在她身上，她怔然片刻，突然明白，这根布帛断掉了。

竟然断掉了？

一瞬间，她的心中，难以抑制莫名的委屈和酸楚，哽咽了一刻，接着小声抽泣，再然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禾晏很少掉眼泪。

一个将军，掉眼泪是很影响士气的行为，战场上，她永远要保持自己自信满满神奕奕的模样，好似没有任何和事能影响到她的判断。等不做将军时，再想要掉眼泪，便自己都觉得自己矫。

可总有脆弱的时候，被冷落的时候可以忍住，失明的时候可以忍住，听到侍嘲讽奚落的时候可以忍住，被婆母暗示成为拖油瓶的时候可以忍住。

但如果连寻死都不成，连布帛都要断掉，她就会忍不住了。

眼泪滚烫，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没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哭的撕心裂肺，陡然间，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是个男子的声音，风雨里，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耐烦，问：“你哭什么？”

禾晏的哭声戛然而止。

肖珏看着眼前的。

这是个寻死的，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穿着白色的里衣，却拿了件红色的外裳，外裳连腰带都系反了，许是路上摔了不少，衣裳都磕了几条子。她的脸上亦是脏污不堪，跟花猫似的，到处是泥。

肖珏自来洁，只觉得这一幕十分刺眼，终是忍不住掏出一方白帕，递过去。

那却没有接，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问：“你是谁？”

他意外一瞬，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有些游离，思忖片刻，收起帕子，蹲下身问：“你看不见？”

愣了一下，凶的回答：“对！我是个瞎子！”

说的趾高气昂。

飞站在他身后，就要上前，肖珏对他轻轻摇。

禾晏警惕的握着拳。

不过是想要静悄悄的上个吊，现在好么，布帛断掉了，还被陌生看到了窘迫的状。为何老天爷待她总是这般出意料？

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飞刀，方才，就是他用这个擦断了树上的布帛。

“你想什么？”禾晏问。

肖珏：“路过。”

他实在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好心。

做到此步，已经仁至义尽。肖珏站起身，转身就走，走了几步，飞凑近，低声道：“今玉华寺只有翰林学士许之恒和他的夫，此应当是前段子眼盲的许大，禾晏。”

禾晏？他挑了挑眉，禾如非的妹妹？

肖珏转身去看。

已经摸索着找到了断成两截的布帛，布帛并不长，但断成两截，倒也还能用。她先是用一半的布帛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两下，确定了还能用，便颤巍巍的用这布帛打个结。

她居然还想再次上吊。

肖珏有些匪夷所思，过后就有些想笑。

这种执着到近乎愚蠢的劲，和她那个堂兄实在很像。

大多寻死，不过是一时意气，仗着一气上吊投湖跳断崖，至于真到了那一刻，一大半的内心都会后悔，只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既然已经尝过濒死的滋味，当不会再次寻死，没料到如此执着，绳子断了也要继续。

他本该不管的，没会拦得住一个一心想死的。

但肖珏脑中，忽然浮现起许多年前，亦是这样一个中秋夜，少年忐忑的回府，等来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体。

眼前的一幕似乎和过去重合了，有一瞬间，他分不清这是今夕何夕。

飞在背后，不解的看着他。

肖珏吸一气，终于妥协，走过去到那身边，问：“你为什么寻死？”

禾晏吓了一跳。

她分明已经听到了对方离开的脚步，怎么会突然折返？她一生都在委曲求全，被摆布，如今临到了，再也不愿为旁着想，这多管闲事已经令她不悦，便一腔怒火全发在对方身上。

她几乎是吼着回去的：“要你管！”

年轻男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禾晏震惊，挣扎了两下，可她原本就磕磕绊绊没了力气，又看不见，竟一时被拽着走，走了两步，被丢下，一坐在地上。

地上软软的，是一块地。

那似乎就站在她身边，弯腰对着她，声音冷淡：“你为什么寻死？”

禾晏心中也憋着一肚子气，高声道：“我都说了要你管！今天没有月亮，所以我寻死！上山路上太滑，所以我寻死！我绑根绳子都要断，所以我寻死！在这里遇到你这样多管闲事的，所以我寻死！可以了吗！”

她凶的大喊，眼泪却滚滚而下，本是气势汹汹的老虎，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打湿的，无处可去的野猫。

飞紧张的站在肖珏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