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以上的官员，有轿有马，府中有家厨铜炉，对羊散发的香气不太感兴趣。

七品以下官员，大多是步行，途经酒肆，闻到酒香香，不免勾起肚里馋虫，可大理寺的俸禄委实少的可怜，抛去一家老小开销，所剩无几，在外饮酒作乐就成了奢侈。

门外几名官吏围在一起，从袖子抠抠索索寻摸半天，全都放在手心，结果不到半两银子，羊都吃不起，更别提喝酒。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半两银难买老爷欢。

三面呈难色，讪讪一笑正准备打道回府，一名年过半百的男子突然大喊道：“行了！不就是一顿酒么，今我做东！”

他名叫吴大壮，大理寺狱丞之一，曾经在禁军任职，最讲究义气，虽然仅是七品小吏，但常年对同僚施以小恩小惠，所以威信相当不错，许多大理寺官员，即便官职比他高，见面都会喊一声吴大哥。

有名瘦男子笑道：“吴大哥，这个月你都请了三次了，兜里还有宽裕银子？”

一阵北风掠过，吴大壮缩起脖子，揉了把沧桑老脸，忿忿道：“不就是一顿酒吗？喝他娘的！咱们一年到，给这铺子送去几十两银子，赊一顿又有何妨，你们抹不开面子，我来！”

在三称赞中，吴大壮率先掀帘进门，掌柜见到是衙门的，不敢怠慢，起身抱拳笑道：“吴大，好几天没见了，又来给小店捧场了？”

吴大壮瞥了眼远处铜锅，吞了水，“天冷风寒，兄弟们想暖和暖和，上酒，切！”

四坐在李桃歌不远处，吴大壮将宁刀放在桌上，朝掌柜勾勾手，后者会意，附耳过来，“今天银子没带够，暂且记在账上，改发了俸禄，一并结。”

掌柜笑道：“小店能开到今，全要仰仗大理寺诸位大，想请您都来不及，怎会不通理，好说，好说。”

心虚的话一旦开，吴大壮又重新拿起架子，袖一撸，豪爽道：“支锅子吧，四壶酒，四斤，再来两荤两素下酒菜。”

“这……”

掌柜的为难道：“吴大，店里的生都让那桌客买光了，想吃锅的话，只能涮些菜，不妨炒几盘别的，配卤下酒？”

有三位同僚在场，吴大壮顿时觉得脸面挂不住，眉一挑，语气不善道：“咱们打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家的账本，我可一清二楚，店里每天进一只羊，十斤牛，到了冬天生意好的时候，两只羊都能卖得出去。怎么，怕我不给你结账，上些菜叶子打发我们？”

掌柜朝旁边一指，委屈道：“大，小店能开到今，都是大们提携，我哪敢蒙您啊，那几位客定金都了，不信你问问他们。”

吴大壮知店家为，绝不敢当着面说假话，如今喝酒吃的念想正在兴，再出去喝风他才不，于是满脸晦来到李桃歌面前，“朋友，听说你们把都买光了，三个吃不了那么多，能否匀几斤出来？”

“不行。”

罗礼接过话茬，堆笑道：“我三饭量大，没到饱的那一刻，谁知道能吃几斤，想要匀，不妨坐在旁边安静等着，一会儿我们吃完了，兴许能给你留些出来。”

一番话不卑不亢，吴大壮挑不出毛病，跺了跺脚，悻悻然离开。

李桃歌投来疑惑眼神，好奇老总管为何不就坡下驴与他结。

罗礼勾起嘴角，示意好戏在后面，忽然站起身，一惊一乍道：“这不是吴军爷吗？！”

吴大壮诧异回，朝对方仔细打量，看了半天，仍旧没认出这是谁。

罗礼一把拽住他的右臂，热络笑道：“吴军爷，您真是贵多忘事，当年咱在万寿湖边喝过酒，忘了？”

一声军爷，说明是在禁军期间相识。

万寿湖边有几十间酒肆。

当年二字又含糊不清。

吴大壮思来想去，还是记不起来这位老者是谁。

罗礼拎起两壶酒，放到对方桌上，热笑道：“来来来，相遇即是缘分，店家，赶紧架起铜锅，羊送十斤，牛送五斤，全都记在我的账上。”

当着同僚的面受馈赠，吴大壮不免心生得意，“这位老哥，我这一年到，结识的朋友成百上千，看的多了，难免会记不住，您贵姓？”

罗礼打着哈哈笑道：“你确实贵多忘事，那年王将军高升，在湖边请客，我就坐在旁边，咱们俩喝了半坛酒，你忘了？”

王将军？

禁军五十万，姓王的将军有几十位，况且军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升迁至牙将，十二卫大统领都会自掏腰包为其设宴。

吴大壮伍六年，从伍长到都统，吃过的宴席数百，怎能记得清楚。

罗礼又开说道：“贵多忘事，我是王将军的远房表舅，想起来了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说记不起来，得罪的不止表舅，还有王将军。

吴大壮装成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脑门，“怪我眼珠子半瞎，原来是您老家，这么多年不见，您老雄风犹在哈。”

罗礼将他拉长凳，笑道：“啥风采不风采的，我就记得你小子酒量不错，这么多年，能陪好我的没几个，你就是其中之一，好不容易逮到，得陪老子一醉方休！”

军伍里酒瘾成风，十个有九个酷饮酒，这吴大壮闻着酒香香进门，肯定是贪图舌之快的馋鬼。

吴大壮笑道：“哈哈，老爷子放心，我这没啥本事，唯独喝酒不服输。”

罗礼朝掌柜喊道：“来十壶酒，快点上，这桌的账我来算，别在那磨蹭！”

吴大壮故作矜持道：“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您来算账，这怎么好意思。”

罗礼一瞪眼，“咋，瞧不起？！我这一介布衣，不配请你喝酒？要不把外甥喊来，要他作陪。”

吴大壮苦着脸道：“瞧您说的，我怎敢看不起您老家，传到王将军耳中，不得把我脸给扇掉。”

“知道就好。”

罗礼抄起一壶酒，往对方手里一塞，“说话不中听，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