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忙收要走，但随即又转回来道，“为子的，尽心便是了，这位姑娘一看便是面慈心善的，你亲友必定也是累足了福报，原本便是要往天界去的，无需超度了，小道还有事，姑娘请节哀。”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庞雨说道，“等等。”

汪仁噗通跪下求饶道，“班饶过，小道是看城中超度太多，僧道都忙不过来，小道不收钱的。”

“那好，你便免费做些法事，把那些无认领的都超度一下。”

“这”

“做大一点，让大伙都看见，要买些什么，请刘掌柜先垫着。”

汪仁愁眉苦脸的应了，耷拉着脑袋往城中去找刘掌柜，那副道骨仙风也不翼而飞。

这么一打岔，周月如也不再哭泣。

过了片刻她开道，“孙田秀如何了？”

“我今才把城中事务办完，等河中尸体捞尽，便去南塘里看她，你要不要同去。”

周月如转看着庞雨，“总是把事办完才想起这姑娘，你并不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庞雨埋听着，也没有反驳。

她说罢转过去，“你去吧，我不敢去。若是…无论好与不好，都不要跟我说了，反正后离桐城远了，左右见不到，家权当她还在那里活着。”

庞雨轻轻道，“周姑娘你是看了那布告，堂尊也不是非要赶西走，只是安抚城中民。”

“布告上写得明白，堂尊要西一月内自行离去。”

“堂尊是担忧主客相疑，后无论害了谁的命都不好，所以发了那布告，但只要有可靠之作保，也能留下。”庞雨看向周月如道，“我可以去县衙作保，你不必走的。”

“留下作甚，跟那些打死我爹的继续做街坊么。”

庞雨轻轻叹气，“我可给你另寻一处住所。”

“不了，终归也是一个地方，来来去去都碰到。”周月如迎上庞雨的目光，“就剩我一罢了，等到出了七，哪里清净便往哪里去。”

此时庞丁从河边过来道，“少爷，尸体都捞尽了，那边那坑也挖好了，王秀才说请你去看看够不够，石灰要怎么铺。”

庞雨点点，对周月如低声道，“周姑娘节哀。”

说罢便匆匆去了，河中捞起的尸体甚多，一个坑还埋不完，总共挖了三个大坑，尸体上铺上石灰埋。

等到开始填土的时候，庞雨跟王文耀告个罪，带着庞丁往南塘里赶去，两都骑着马，这两匹马还是从杨尔铭的马夫那里借的，庞雨自己配的坐骑早就给了马快。

沿途满目疮痍，村村都是断壁残垣，庞雨虽然已经从派出的快手那里得知大致形，但亲眼所见仍是触目惊心。

天空中飘着零落的雪花，沉的天空下万物萧索。庞雨越接近南塘里，心也越沉重。

终于到了孙家的村子，在村外便看得有在招魂烧纸，庞雨下了马，从村中缓缓走过，往拦路的土狗也不见踪迹，村中处处断壁残垣。

到了孙家的院门外，门页大开着，门扉上有一束野花，已经有些枯，仍在风中轻轻摆动，庞雨小心的走院中。

孙家烂的屋已经化为灰烬，土墙胚被大火烧得焦黑，角落的树也被付之一炬。

庞雨慢慢接近那堆烧毁的废墟，焦黑的房梁之下，压着一只伸出的小手，手中还握着烧得剩一半的鞋子，鞋上一个大大的福字。

……

两后，几站在三座坟茔之前，其他一些拜祭的同村乡亲陆续离开。

坟前摆着刀、响糖，一堆灰烬中仍有残存的纸钱在燃烧。

虽是初春时节，空中却雪花飞舞，寒风吹来，坟招魂的纸串微微飘动，黑色的纸灰随风四散。

三座坟冢其中两座是孙田秀的父母的，最右边是孙田秀的，墓碑上只刻着“孙田秀”三个字。

庞雨找给三座坟都做了墓碑，这在农村也是一大笔钱。

他的叔叔带着孙田秀的两个弟弟，要给庞雨磕，两个弟弟都埋着，神有些呆滞。

庞雨摆摆手，看看他道，“这两个小的，若是你们族中不便，可以给我。”

“族长已说了，还是族中养着，就不劳烦庞公爷了。”

庞雨嗯了一声道，“有麻烦就来城中找我，你们一会先回吧，我还要留片刻。”

他叔默默点，带着两个小孩给庞雨跪下，连着磕了三个，起身后先往村中去了。

坟前只剩下庞雨和庞丁两。

庞丁看着那坟问道，“少爷你为啥只写她名字。”

“我想不出来写其他什么。”

庞丁偷看庞雨两眼，低声劝道，“小姑娘遇到少爷你这个好，至少活着的时候保住了家，应是欣喜的，只能怪流寇。”

“你真觉得少爷是好？”

庞丁犹豫了一下道，“那得看跟谁比了。要是大德高僧是好，少爷肯定做不成，要是跟流寇比，那少爷做得成。”

庞雨失笑道，“少爷我就那么不受待见，只比流寇好一点，说来说去还是个坏。”

“黄文鼎、汪国华、刘秀才、方乡官、还有流寇，肯定觉得你是坏，刘婶没准也那么想，但孙田秀肯定觉得少爷是好。”

“孙田秀吗？我只见过她四次，帮她拿回了田，给了她一点银子，应付了里长册书，原以为就救了这一家子，但孙家终归还是家亡。我给她帮助的价值，远远少于我和其他的任何一项易。”庞雨看着那方小小的坟茔，“所以周月如说得对，我并未真的把孙田秀放在心上。因为她对我来说，缺少实际的价值，但她给予的，却又最有价值。”

“少爷说的我听不懂。”

“因为那些是易，她是真诚的回报”庞雨吸了一冰冷的空气，“衙中同僚、壮班快班、上官、百顺堂帮佣、街坊，恐怕没几个觉得少爷我是好，甚至咱爹也未必那么觉得，他知道百顺堂是我开的之后，已经很久不与我说话了，周月如也不一定把我看成好，恐怕真的只有孙田秀了。”

“少爷，好是做给自己的，是做给老天爷看的，要是做给看的吧…太多了，从来有说好有说坏，没大家都说好的。老天爷只有一个，还是做给老天爷看更适宜些。”

庞雨听了转看看庞丁，突然哈哈笑了两声，直笑得弯下了腰，庞丁被他笑得心中奇怪。

庞雨笑完起来，眼角有一些湿润。

他擦擦眼角后拉过庞丁，庞雨把着他的肩膀看着远方，“好有很多种，少爷做得成好。”

庞丁似懂非懂的点点，没有再说话，两默默上了官道往桐城走去。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层层叠叠覆盖了大地的伤痕。官道上的车辙印向着远方无尽的延伸，沉的天空中，雪越发的大，呼啸的北风卷动着雪花，天地间一片苍茫。

庞雨把着庞丁的肩膀，主仆二的身影在官道上慢慢远去，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

……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