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县衙外丁稀落，往聚集在八字墙的青皮代板几无踪影，只剩下些三班的帮闲，仪门进出的都是行色匆匆。

庞雨匆匆进了仪门，过了堂前桥之后，发现王教谕正在堂上议事，除了班和司吏之外，还有一些平时未见的，尽皆衣着不俗。

堂下不多，庞雨知道今不同以往，大家都怕派差事，绝不能站在显眼的地方，庞雨虽说想去胡家庄看看，但毕竟不能稀里糊涂的去，于是赶紧也跑到户房内。

户房只有半数在，都在窗前门观察大堂动静。庞雨进得门去，竟然见到何仙崖和焦国柞在左手窗前，连忙挤到两中间，向何仙崖问道，“那些没见过的都是啥？”

“各家士绅派的来。”

庞雨点点，听到堂上有在说话，赶紧又观察大堂的况。堂上是快班的李班在说话，他大声道，“属下查明，二十三夜里被民所杀两，悬挂东作门者为吴乡宦家殷登，绰号殷千岁，悬挂南门者吴乡宦家吴丙，南门楼

只挂，尸身留于吴家烧塌的门房内，已派夫役将尸身敛出。”

王教谕听完眉紧锁道：“都是乡宦家，那查到倡者是谁否？所为何事？”

“据属下得到消息，眼下聚于城北胡家庄为首者乃汪国华。据属下今在南门探访证，皆说昨晚放火之时，民皆大呼报仇之语。”

“胡言语，什么汪国华，为首者乃是张孺，朱宗为副，昨晚间放火之时，我府中多所见，此两倒确与殷登有旧怨。”

说话的是名五十多岁的，体态微微有些发胖，显然生活跟普通百姓不在一个层次。李班不太敢得罪那，客气的低声回道，“吴管事且莫急，那张孺和朱宗也在其中，但领之应是汪国华无疑，因我一个快手假作投靠去了胡家庄，他识得汪国华，亲

眼所见此身携刀具，在庄外设坛写字，”吴管事便来自吴应琦府上，他对李班不假辞色，声色俱厉的道，“如今还说莫急，二月间便有传言，说有要串联作，县衙未见查实。八月又传，县衙一无所动，只知缉拿那郑老。如今郑老未见成擒不说，还酿成了巨贼。这一伙贼分明想要接应流寇，乘图利。快班既是巡捕缉凶，便当恪尽职守。如今贼杀悬尸，之后公然举

旗设坛，置王法于何地，置一县堂尊脸面于何地。李班不派出快手将其逮拿见官，尚在言说莫急，可是要等到贼占了桐城，打到这大堂之上才急？”

李班脸色尴尬，此时虽然不是正式的早堂晚堂，但衙门六房等实际就在附近，都在留心大堂的动静，这吴管事莫名其妙对快班一番苛责，很让李班下不来台。王教谕面露难色，他只是一个举，考了几次进士都没考上，没有办法才走了教谕这条路，算是给自己谋个饭碗。藩司将他安排在桐城，原本是个体面太平的差事，谁知

杨方蚤走这么几天，也能让他遇到桐城百年难遇的民。

他知道吴家的背景，绝不是他一个举能应付的，当下不敢呵斥吴管家，转向李班问道，“既知杀者于城外设旗，快班今能否去逮拿几归案。”李班咳嗽一声道，“大明鉴，胡家庄所聚民一之间已数百，四乡凶狡之徒仍在汇聚，快班今在衙者不过十余，且心不聚，若是说一声去胡家庄拿贼，这十余

眨眼便会散去。”

“那你等所领皇粮所为何来？”吴管事指着堂前方戒石亭的石刻中喝道，“如今民残害良绅家，尔等仰望养贼，动辄言说散去，又是何居心，难道是要为贼之前驱？”

李班被吴管事了一脸的水，几顶大帽子连着扣下来，李班心中一急，更不知如何说起，只急得满脸通红。

王教谕也有些措手无策，站在台上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为快班辩解。虽然教谕是县学之首，听来地位崇高，但与这些士绅的科举资历相比便不值一提。真的士绅来了还要给教谕一些面子，因为都是科举出身的，必定会尊重科举本身，这些

管事可不管这么多。堂下另一紫衣士绅也脸色不快的道，“我等世居于桐城，又不能如那些小民般抱鼠窜，都是几世生聚方有的一份家业，快班观望纵贼，难道便任那贼将我等家业付之一

炬否？”

其他几个管事纷纷附和，倒是年轻的几个士子模样的没有开，并不参与管事和衙门之间的纠葛。

周围不少胥吏悄无声息的看着，场面颇为尴尬。几个乡宦家中的管事，在衙门大堂之上痛骂班，而王教谕一言不发。

即便王教谕只是暂摄县事，那也是代表县衙权力，竟然不敢为胥吏出。

何仙崖道，“王教谕要是不说话，衙门心便散了。”

焦国柞在旁边怒道，“说不说都是散的，狗的管事，不过是个家子，有何神气的。”

庞雨听得堂上对话，似乎民领的还未确定，但能肯定是桐城某一伙势力，总是比流寇好对付。

想起焦国柞是快班的，庞雨忙低声问道，“大哥，这两你们快班啥呢？”

“老子这快班可是倒了霉了，城中到处都是抢夺财物的，今门盗抢便是十三起，这狗管事还想叫老子去拿汪国华，凭汪国华也配老子拿他！”

“那汪国华张孺是啥，真的确定不是流寇？”“他那德当不了流寇。”此时不同平常，焦国柞不再跟庞雨摆脸色，压低声音认真道，“就是另外一伙家，以张孺、汪国华为首，里面的迎门梁可能是那黄文鼎，今早

上悬尸之时，有在城东见过他们了。”

焦国柞所说的迎门梁是土匪中的代称，有时又叫先锋将，一般是最能打杀，经常当前锋的角色。焦国柞又摇叹道，“没想到汪国华他们这么敢下手，方才仵作去刑房回话，言称殷登是被小刀把颈项斩了无数次，死得惨烈无比，不知下手者何；南门那吴丙倒是一刀

断，都说看到是黄文鼎下的手，此是个武举，砍个不在话下。”

庞雨轻轻嘶一气，黄文鼎一刀断算是厉害，但那小刀砍想想便瘆得慌，而且可见下手之狠厉。焦国柞面有忧色，“以前张孺他们一伙也是城里一霸，老子跟他们打过不少道。他们与那时的户房罗司吏勾连，牙行、典当、赌档的买卖多有涉足。后来赵司吏顶首之后，郑老、殷登一伙方占了上风，仗着家主的家世将赚钱的行当抢夺净，因以前结过怨，吴丙和殷登还专门欺辱张孺等，许是得急了些，但从未曾想张孺他们敢聚众

作反。”

“那张孺汪国华他们到底有多少，都能打杀否。”“他们一伙以前有三十来，如今被郑老他们抢了赚钱买卖，许是没那么多了。但他们敢起事，必定是从哪里拉了来，我方才从北拱门门楼过来，胡家庄那方不在少

数。”

庞雨摸着下，“远了看不清，要不咱们兄弟去胡家庄看看。”焦国柞摇的拨鼓一般，“老子不去，四乡的贼子都往胡家庄去了，谁知道他们到底要啥。不少都认得咱们是衙门的，一旦认出来，正好杀了咱们祭旗举事，老子

岂不是亏得慌。”

庞雨听了觉得有理，这种事还是要稳妥一些好，打探消息也不急于一时。

此时堂上那吴家管事怒喝，抓住李班的衣领便要殴打，旁边的王教谕和训导赶紧拉住吴家管事，尽量把双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