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牡丹见到白夫，二说不尽的欣喜和悄悄话，蒋长扬又是如何感谢潘蓉，转眼间天色渐晚，不得不辞别了潘蓉夫二，回转宣平坊。

到得宣平坊，巷道里已然有些幽暗，蒋长扬兀自拉着牡丹说话，不肯离去。牡丹便挥了鞭子轻轻去抽他：“好了，送到地了，还不赶紧走！要关坊门了！”

蒋长扬扫了一眼远处背对他们站着的邬三、顺猴儿、贵子等，反手握住牡丹的鞭子，进而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今晚还去你家吧?”

他的手温暖有力，带着一层薄茧，正好将她的整个手掌全都握住，牡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她调皮地翘起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挠了几下，语气异常的坚定：“不行！我娘不会答应的。”

蒋长扬原也没指望她会同意，也能想象得到他如果再赖在何家，岑夫会是什么表，一定是又为难又委婉的劝他回去，毕竟今不同昨那种况。当下叹了气，揪紧牡丹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使劲捏了几下，低声道：“算了，你说了算。知道么，你做的袜子很暖和，穿着很舒服。”

牡丹扬了扬眉，开心地笑起来：“真的？”

蒋长扬露出一排白牙来，无比诚恳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挠了挠，“我其他袜子都了，也没补，简直没法儿穿，只有这两双换不过来。”

牡丹果然大包大揽：“那我再给你做几双呀。”

蒋长扬心中暗喜，偷偷瞟了远处的邬三一眼，神秘兮兮地道：“最后和你说个笑话，邬三他娘子竟然给他在兜肚里絮丝绵，着他穿。他做贼似的，不给我们瞧见，偏偏被我看见了，我笑他，他还说我不懂。”

“笨！”牡丹拍了他一掌：“这也是笑话？家那是怕他出门在外凉着肚子。”

“(⊙o⊙)哦！”蒋长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真会装，明明想讨要东西还偏偏要主动说送他。牡丹好气又好笑：“也有，只要你敢穿。行了吧！你可以走了么？”大红色绣老虎，他敢穿不敢穿？

“你敢做我就敢穿。”蒋长扬呵呵一笑，使劲儿捏了捏她的手，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安全无虞，果然无，便做了件他昨夜刚回来时就想做的事，飞快地往牡丹脸上亲了一下，再飞快地逃开：“后我去接哥哥们。”

都叫上哥哥了，可真自觉。牡丹捂着被他偷袭过的地方，严肃地叫住他：“你站住！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件事了。”

蒋长扬一愣，回一瞧，见牡丹严肃地板着脸，捂着被他偷袭过的地方皱着眉看着他，似乎显得很生气。他有些莫名，又不是第一次，她也曾经亲过他的，值得这么生气么？不过既然在生气，就应该赶快认错，便笑道：“丹娘……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以后真的再不敢了？”却见牡丹的眉一点一点地松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恍然大悟，她故意吓唬他，便指着牡丹道：“你这个坏东西……”

牡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垂笑了几声，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舒服，很放心，什么都不怕。”

蒋长扬一愣，随即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沉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牡丹一直笑，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良久，方轻声道：“丹娘，我想一辈子都对你好。你也要一辈子都对我好。不然我饶不了你。”

牡丹抬起来，微笑看着他。暮光里，他们彼此看见对方的眼里有一个他，有一个她。

鼓声响起，邬三轻轻咳嗽了一声，牡丹方将自己的手从蒋长扬手里轻轻抽出，对着他挥手，笑道：“天黑路滑，小心些。明天好好歇歇，后天我在家里做好吃的等你们。”

蒋长扬恋恋不舍：“那我走啦？”

牡丹含笑目送蒋长扬离去，直到看不见他了，方才含笑转身往何家大门走去。今天是个好子，阿馨过得很好，潘蓉目前很体贴，潘璟很可；她亲眼见着萧家兄妹被涮了，沦为了蒋长义的棋子；又亲眼看到蒋长扬为了陪她，没有去赴那个看着她瞪眼睛的朱国公的约。倒也不是她喜欢看家父子因她而不和，只是她喜欢这种被放在第一，非常受重视的感觉。

想到朱国公，她的心有些不舒服。她摆了摆，再糟糕也不会比她前面遇到的事更糟糕，于是她又笑了，使劲吸了几空气中传来的饭香菜香味儿，对着灯火辉煌的饭厅扬声喊道：“我回来啦！”

——*——*——*——

血红残阳一点点地落下去，墙垣上的残雪反着暮光，寒凉的味道刺得蒋重历年行军留下的风湿发作起来，各处关节酸痛冷不已，再加上先前费尽心力与萧家讨价还价，又恨蒋长义不争气，委实的心力瘁。

从与萧越西分手，他已经等了蒋长扬近一个时辰，眼看天色渐黑，却仍不见蒋长扬归来，这令他非常不满意。他带了几分焦躁，对着廊下正在点灯笼的小厮喝道：“蒋大郎到底哪里去了？”

那小厮唬了一跳，差点没把灯笼罩子给点着了，稳了稳神，方停下手恭恭敬敬地道：“国公爷，小的不知，公子自年前出去，就从没回来过。”

蒋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几番想就此走了，可又想着绝对不能让蒋长扬就这样错下去，便又坐下来等。先前他才听得委婉提起，晓得了何氏牡丹的一些事。

想那子是什么？商，身份低微，和离过又病弱，还不能生孩子。这样子都能把给迷了去，还不知是个什么狐媚子。说实话，他不知该怎么劝说蒋长扬，但他下定了决心，他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他到底是蒋长扬的爹，他说不许，他不承认，蒋长扬还能怎么办？父子，父子，儿子怎能违逆老子，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圣上也不会同意。于是他的腰板又硬了起来，脸上的神也越发威严。

忽听得外一阵喧嚣，有条高音带了笑意，大声喊道：“小兔崽子们，快出来磕领赏。”接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好几个小厮欢天喜地的从廊下快步经过，低声议论：“夫来了！快去领赏！”

是阿悠！蒋重如遭雷击，软瘫在椅子上半天不能动弹，她来了！毫无预兆的，像风一样的，静悄悄的，轻轻的就来了。许多年未见，不知她是否还是当初的模样？许多年未见，不知她心里眼里是否还有他半分？他的心一时狂跳如擂鼓，就这样坐着他也能听见它不受控制的跳，跳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耳听着那笑声带着热闹越来越近，蒋重按住了被心脏擂得咚咚作响的胸膛，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往哪里走。那时候，她决绝地对着他把他送她定玉簪砸成齑，说过此生永不相见的。他想避开她，但脚步委实挪不动，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蒋重就那样傻瓜似地直直站在正堂里，看着那紫衣黄裙，发髻高耸，雍容华贵，美丽快乐，完全不像四十多岁，只像三十出的幸福骄傲，满脸是笑的被一群下簇拥着走进来。正是蒋长扬的生母，王夫阿悠。

蒋重忘记了呼吸，她不会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完全可以装不知道，避开去，但她竟然直接进来了，这不禁让他暗自猜想，阿悠她是不是也想见他？不知道她还恨不恨他？假如她还恨他……他希望她别恨他，可是假如她不恨他了，他却又希望她还恨着他……

蒋重的脑有些混，趁着王夫没看清，忙忙地将手从胸前取下来，借着袖子遮挡，暗暗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