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不理睬她，只请牡丹往里面走：“七八糟的都给我赶开了，进来说话。”

牡丹轻轻摸摸饭粒儿柔软的发，笑道：“饭粒儿的垂髫是自己梳的么？梳得真好。”

饭粒儿红着眼睛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我不自己梳，谁给我梳啊？我可不是有钱的娘子，养得起婢下来伺候。”

这个年纪的孩子全身是刺。牡丹一愣，微微一笑，转身进了正中一间挂着蓝底白花布帘的屋子，屋子里有个铺着蓝底白花布褥子的小坐榻，几个月牙凳，一张矮几，几上零零散散放着几张纸，一管半秃的笔，一把旧算盘。

张五郎撇撇嘴：“就是饭粒儿弄的。这鬼丫，嘴毒，半点不讨喜，幸好还认得几个字。丹娘别跟她计较，她就是那讨死恨的德行。上次你六哥来，笑话了她两句，被她一杯滚茶从裤裆上淋下去……”说到这里，他猛然住了嘴，有些尴尬的看着牡丹。

恕儿更是大惊小怪地看着张五郎，又看看贵子，又看牡丹，结果贵子面无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牡丹神态自若，微微一笑：“脾气是不怎么好，但我六哥必然也是活该。不过幸亏是我六哥，若是你院子里的那些贵客，可不好对付，可不会管她是不是年岁还小。”不就是说个“裤裆”么，值得一个个如此大惊小怪么？

张五郎微微红了脸，侧开脸道：“那是，我说过她了，不许她出去走，平里只在这屋里，若不是你今来了，也不叫她出来。”

牡丹点点：“说起我六哥来，我先前从香料铺子里来，不见我六哥，听说是去和一位朋友去酒肆了，我还担心会把你一起叫了去，我来会扑个空呢。”

张五郎微微一笑：“他倒是来喊过我几次，但我哪里有空陪他去喝闲酒？后来就再没来过。有天，我有空，想着他几次相邀都不曾去，心中有愧，便去请他吃酒，也说他不在，去了酒肆。”

牡丹也就明白了张五郎的意思。六郎大概是有点问题了，但不在张五郎这里晃，而且还可能因此和张五郎发生过矛盾，不欢而散，为此还挨了饭粒儿一杯滚茶，会去后却不曾听六郎提起过。自己的家务事，也不该扰，知道个大概，其他的回去和家里其他商量就行。

想到此，牡丹转了话题，说起了正事：“五哥，我今来是有其他要事要请托你。我听说，明年春天可能会办牡丹花会。”她将今遇到曹万荣的事说了，道：“我想请五哥替我安排两位兄弟，查一查那洛阳吕家的底细，还有曹万荣的目的是什么。按行规，这是定金。钱不好带，就拿这个抵抵。”

恕儿规规矩矩地将一个银碗放在桌上。

张五郎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小事儿而已，上次不过说了那几句话，你就给了每个弟兄一匹绢，他们都说你忒大方了，这次的事……”

牡丹含笑道：“五哥，我知道行有行规。若只是您一个，我倒是不客气，但其他兄弟都是要养家糊的。这不值当什么，就是一点心意。而且，若是牡丹花会果然要办，我要麻烦您的事还多着呢，总不能叫总白跑腿是不是？”

张五郎沉吟片刻，道：“行，我会把你的意思转给各位兄弟们知晓，叫他们好好把事儿给办妥了。”

牡丹松了气，笑着谢了，让贵子将先前买的那几匹衣料拿过来：“上次去五哥家中，承蒙伯母盛款待，有心请她老家去做客，奈何我经常不在家。这是一点心意，正好给伯母和饭粒儿裁件冬衣。”

四匹衣料，一匹天青色的，一匹暗枣红色的，一匹绿的，一匹桃红的，都是上好的锦缎。张五郎默了片刻，猛地吸了一大气，大声吼道：“吃白饭的，还不过来感谢你何七哥！”

才刚喊了一声，饭粒儿的就从帘子下伸了进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屑地道：“我耳朵又没聋，学什么牛叫。”

张五郎被她气了个倒仰。她却自顾自地走过去看料子，然后露出非常满意的神色看着牡丹福了福，笑道：“何姐姐，挺好瞧的，比某些买的好看多了，我承您了，再替我家娘子给您道谢。先前我挨了骂，心里不舒坦，拿您发脾气了，请您见谅。其实我就想做个有钱的娘子，养婢下来伺候我。”

牡丹忍不住笑起来：“真有志气，你一定会有钱的。”其实她自己现在的钱也不是她的，而是何志忠和岑夫给的。真正属于她的钱，明年春天才会有。一定会有的。她轻轻握紧了拳。

张五郎自动忽略了饭粒儿话里说的某些，见她谢过了牡丹，便起身送牡丹出去：“时辰不早，我送你出去，不然等会儿众散了归家，又脏又，啥都有。”

牡丹回看了饭粒儿一眼，饭粒儿正在聚会神地拉起一块衣料对着光看，又轻轻拿起摩裟了一下脸颊，脸上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来。挺可的小姑娘。

张五郎淡淡地瞥了一眼，磨着牙道：“讨死恨的死丫。”

牡丹笑道：“小姑娘挺有趣的，是你家亲戚么？”

张五郎叹了气：“不是。也算是。我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简直就不客气，把我家当她家。听说是个穷措大的儿，爷娘都死了。她认得几个狗爬字，就自以为不得了。惹我啥时候烦了，提着衣领扔出门去，看她不哭爹叫娘！”他的眼睛有些红，用一种烦躁却又带着点亲昵的气说“一老一小两个拖累，害得老子什么地方都去不得。你四哥让我跟他们去出海，你大哥让我去从军……我说我就只是吃这碗市井饭的，做生意都做关张，唯有这个还赚钱……”

牡丹第一次听到他和她说这些。她沉默片刻，笑道：“其实张五哥，我觉得你现在挺自在的。至少，你没跟着沉迷进去。这热闹，也真热闹。”

张五郎翘唇一笑，铁塔似地往墙边一站，抬眼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道：“这生百态可比戏场还好看，经常看悲欢离散，家亡……只是这事儿，到底不是积德的事，我养着饭粒儿，就当是积德罢。对了，你六哥去最大那家胡酒肆。”

牡丹记得那家酒肆，那时候她才从刘家出来，跟着张氏和孙氏来放生池边看牡丹花，在那里见着那位美儿玛雅儿，还有被潘蓉调戏……那时候张氏就说过六郎最去那里。她谢了张五郎，转身离开。

张五郎站在原地，确认她安全地离开这块地方才转身，才一转身，就被饭粒儿一脚跺在他脚背上，挽起袖子叉着腰拧着眉道：“看什么看？往哪里看？我是穷措大的儿？就认得几个狗爬字？原来养我是为了积德？你要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扔出去，让我哭爹叫娘？！娘说过，等我及笄，就拜堂！等我长大了，看谁哭爹叫娘！”

她才多少岁？十岁。他却是要到三十的了。张五郎无奈地看着面前那搓板儿似的，身高只到他腋下的身材，叹了气，一把提着她的衣领往回走，轻轻往房里一扔，道：“等你长大点又再说吧，吃白饭的。”

“我不是吃白饭的！”饭粒儿哭红了眼。

“你娘给你取名儿叫饭粒儿，不就是希望你能吃白饭还是整粒的白米饭粒儿么？饭粒儿就是吃白饭的。”张五郎回了她一句，扬声往旁边一间房喊了一声：“来个，做事儿！”

一块还带着墨汁的砚台穿过蓝底白花的布帘子，准无误地砸上了张五郎的背脊，崭新的绿色锦伴臂上顿时开了一朵黑花。一阵笑声从周围几个先前还安静成一片的房间里响起来，张五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怒地冲进去，却见饭粒儿高高站在榻上，身上披着牡丹新买的衣料，眼眶红红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