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冷淡地道：“好，我不赶尽杀绝，那你也得别赶尽杀绝才是。我晓得你因何起的毒心，也认得你到底想嘛。你放心，这事儿一了，咱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若是了不掉，我是管不着这孩子的，她气大，她几个哥哥的气也大，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到那时，就真的是覆水难收了！我倒是想劝表嫂一句，表哥有今天不容易，你可别一个冲动就给他毁了。”

崔夫听这话有回旋余地，便道：“好，好，我这就去回绝了，你们等我好消息。”

岑夫淡淡地道：“我是个急子，我们一家都是急子。表嫂做事向来周密，想来也不会留下首尾才是。”

崔夫恨得牙齿发颤：“这不是小事，总得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孟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宁王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牡丹进府呢？若是孟孺一个做的主，那还好说，若是宁王也有那想法，倒是有点麻烦。可是事到如今，这也是再不能要的了，她要想不通，关键时刻一剪子给宁王刺上去，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牡丹在一旁喘了气，边打量崔夫的神色，边脆声道：“娘，你也别总催表舅母，我晓得这事儿不容易，总得给她些时间才是。咱们要实在急的时候，去宁王府找表舅想法子就是了。”她想试探一下李元到底知不知道这事，也是威胁要到宁王府门前去找李元大闹一场的意思，看崔夫怕不怕。

牡丹这一威胁还真的起了作用，崔夫拧起了眉毛，咬碎一银牙，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嘶嘶地道：“你们放心，宁王殿下不是强取豪夺的，你们不肯，他还不屑呢。”说完一甩帕子就走，岑夫道：“慢着！”

崔夫停住脚，回去看岑夫，岑夫上前两步，贴在她耳畔轻声道：“看好你儿子！穷怪屋基，没本事看好儿子就怪别，你可真有出息！”然后退了一步，淡淡地道：“可以了，你走吧。”

崔夫气得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怎么走出何家的大门都不知道。好在出门之时还想得起留个在外守着，观察何家的动静，一旦看到不对劲，就立刻回去报告。

岑夫说了那句话，觉得长期以来一直闷在心中的那恶气终于散了，她看着儿媳们，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使去把你们爹叫回来，全都散了吧。丹娘跟我来。”

牡丹见崔夫走远了，方将怀里死死抱着的那架用炭笔写满了字的紫檀木床小屏风一下塞到了一旁满脸是泪的林妈妈怀里，轻吁了一气：“妈妈别哭了，替我拿拿这屏风，可真是沉。”

甄氏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去：“你也知道沉？不会另外找个合适的？这传了几代的。”她早看上这屏风了，谁知猝不及防就被牡丹给毁了。

牡丹感激甄氏适才护着自己，也不计较她的语气，只道：“当时没有合适的。”若非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板子，她也不会去抓岑夫这架床屏风。这东西不顺手，得另外重新做一个，两面糊绢，把字写得大一些，特别是“宁王府长史李元”那七个字，一定要用朱砂写，要叫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效果才好。

岑夫直叹气，这架紫檀花鸟床屏风是她的心之物，陪了她几十年，今总算是死在牡丹手里了，不过也算是死得其所。岑夫示意甄氏把那架小屏风拿去收拾，带了牡丹内，心疼地给她揉着两只手道：“先歇歇。等你爹和哥哥们回来，立刻就商量出办法来，不会叫你一个顶着。”

牡丹道：“等不及了，她表面上倒是答应了会去回绝，可咱们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在背地里又做什么咱们意想不到的事？必须先做好准备，赶紧先做个牌子，轻巧一点，醒目一点，实在不行，我还真只有走这条路；第二件事，我马上要去黄家，不能让他们去抢了先手。”

岑夫先前虽然由着牡丹去闹崔夫，可真要牡丹举了牌子去游街，撞死在宁王府前，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她宁愿是她自己。只这个时候却不说给牡丹听，只道：“牌子我这就叫去做。你去黄家一趟也好，只是不知他们家肯不肯出面？毕竟这事儿并没有波及到他家，帮了你，便会得罪宁王，你……”

这也是牡丹所担心的问题，可不去试试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是怎样的，她疲惫地揉了揉眉：“死马当做活马医，实在不行又再说。我去也不会牵扯上雪娘，就是请托他家，帮我关键时刻作个证，想来他家不会拒绝。可不管怎样，总得先确定他家的态度。”她虽然和岑夫说黄家不会拒绝，实际上她心里一直打鼓，若是黄家拒绝，她是没有任何办法强迫黄家的，那她就真的只有走那条路了。

岑夫暗叹一气，立刻命安排，又说她陪牡丹一起去，牡丹道：“请大嫂陪我去吧，娘留在家中等着爹回来，要是商量好了，稍后去接我也是一样。”

岑夫却怕牡丹与薛氏出去会被暗算惹麻烦，正在寻思安排谁跟着一起去才妥当，就听封大娘来报：“夫，张五郎来了，说是听说有在咱们家门闹事，过来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岑夫大喜，忙叫把张五郎请进中堂奉茶，她略略收拾一下就领着牡丹赶出去见张五郎。

张五郎歪戴着顶黑纱幞，穿件花哨的姜黄色团花袍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两条粗壮多毛的手臂，脚下的黑色高靿靴上还糊着一点黄绿色粘毛的可疑物质。看见牡丹与岑夫进来，他立刻起身斯文地行了礼，抬眼去看牡丹。但见牡丹穿着家常的襦裙，发髻松散，将堕未堕的，一点首饰全无，脸上脂未施，一双眼睛还红着，虽然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叫看了就心疼，岑夫虽然还是平时那不动声色的样子，眉目间却是凝重得很。

张五郎不等岑夫开腔，牡丹还礼，直接进正题：“适才小侄听兄弟们说有打上门来欺负丹娘妹妹，便赶紧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已是让去知会了四郎，不知伯母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侄去做的？”

岑夫感激地道：“好侄儿你有心了，你来得正如及时雨，事的经过来不及与你说，此刻丹娘要去宣政坊拜会她的一位朋友，没护送，我生恐她会吃亏，正好请你送她一回。”

张五郎使劲儿拍着胸脯保证道：“请伯母放心，小侄定然护得丹娘平安。”

岑夫也不多言，将薛氏叫来，又问张五郎带了几个过来，依数备了马，目送牡丹出门。牡丹前脚刚走，崔夫留下看门的立刻奔回去通知崔夫不提。

而此时，离家最近的四郎也得了消息赶回来，听岑夫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把眼一瞪，转身就往外走。岑夫恨道：“你要去哪里？”

四郎道：“待我去打杀了李行之！除了他这个祸根就好了。我再砸了他的铺子，也叫他老娘难过一回。”

岑夫怒道：“胡说！你又去扯他做什么？”

“他惹出来的事，不找他找谁？”四郎一侧，大步奔了出去，岑夫高喊一声：“拦住他！”四郎脚下如飞，蒲扇似的大手将上前来拦自己的家丁两把拨开，转眼就消失在门。

白氏上前扶住岑夫，劝道：“娘您放心，四郎不是不长脑子的，他不过是说气话罢了，行事向来有分寸。这事儿想来行之是不知道的，让他知道也好。您要不放心，媳这就跟了去看着，不叫四郎闹出事儿来就好。”

岑夫顿足道：“那还不快去？”

白氏忙招呼了四郎媳李氏，妯娌二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骑马去追四郎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