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斧明白秦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神忽然变得沉重了几分。

听他缓缓道来，秦桑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亦不禁叹息。

离开北海、远赴中州时的那些弟子和好友，曾经的青羊观中流砥柱，几乎都不在世了。

白寒秋早早便放弃道途上的追求，享受天伦之乐。她身为秦桑弟子，在青羊观地位超然，随着青羊观益兴盛，有充足的丹药供应，但勉强突金丹便后继乏力了，最后寿终正寝。

或许正因如此，她并不似其他师长那般严肃，青羊观后辈都喜欢和她亲近。

她自知无望大道，有生之年注重关照后辈、照拂世俗，大隋一旦出现好苗子，便会被她接引回山。在她推动之下，秦、白两家世代联姻，加上其他出身大隋的弟子，被称为大隋一脉，如今已经成为青羊观较为兴盛的一脉。

梅姑喜欢欣赏世间不同的风景，秦桑离开后便四处游历，幸运得到了几次机缘，堪堪迈元婴期。但梅姑认为，整个北海四境千年未必能出一位化神修士，自己肯定没有那份运气，结婴之后更加随心所欲，足迹几乎踏遍整个北海四境，探索每一处以往不敢涉足的地方。

待到天变来临，灵气复苏，却因往懈怠，再想奋起直追已是晚矣，最终殒于天劫。

梅姑逝世后，魔焰门一脉一直没能出现天才后辈，后继无，逐渐式微。

与之境遇相似的是元蜃门一脉。

这一脉源起自元蜃门，青君的弟子赵盈加青羊观后，留下的传承。

赵盈亡故，后辈亦无出挑之。

不过这一脉主修阵禁之道，在战争中不可或缺，李玉斧对这一脉非常看重，培养出几名出色弟子却不幸在战场上陨落，只有尽可能倾斜宗门资源，期待这一脉有振兴的那一天。

当年的几脉，反倒是剑修一脉极为兴盛。

这一脉第一任掌座是上官利锋，修炼青竹所传《青竹剑经》，并附有秦桑的阐释，他本止步于金丹期，在一次外出历练时陨落，但收了个好徒弟。

这名弟子道号幻痕，天赋出众，练剑有成便外出为师父报仇，一阵斩仇敌，在一众同门中脱颖而出，其后更是突飞猛进。

幻痕的天赋、悟、胆魄皆是上上之选，敢于战阵拼杀，用长右族磨砺剑锋，再加上宗门倾力培养，一鼓作气开障关，迈化神期，乃是青羊观最出类拔萃的后辈，此刻正在前线坐镇。

谭忆恩一生为宗门持，因为有他在，李玉斧等可以专心修炼。他将宗门打理的井井有条，加上秦桑打下的良好基础，青羊观蒸蒸上，看到宗门益兴盛，谭忆恩在金丹期含笑而终，如今仍有不少谭家后在青羊观做执事。

最令秦桑惋惜的是谭豪。

他原本是青羊观修为最高之，如无意外，在青灵之气帮助下，应该是最有希望突化神的，却未能堪此关，寿尽终老。

李玉斧语气沉痛道：“谭师伯本有望化神的，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辈安心修炼，主动担下宗门外务，尤其天变来临时，不遗余力支持我们修行，搜寻到的灵物宝药全部给我们炼化，自己不留分毫，只愿能有一二在灭前突化神，逃离出去，为青羊观保留一份香火。谭师伯自己却因此蹉跎了修行……”

谭豪如今和史荭合葬，谭忆恩之墓立在旁侧，一家三在九泉之下团聚。

秦桑望着湛湛青天，一时默然无言，能够对坐而谈，畅叙旧时岁月的好友又少了一。当年一同加魁宗的师兄弟，只剩他自己了，那段经历彻底变成了记忆。

有故逝去，也有新崭露角。

比如后辈第一，已经化神的幻痕，比如现在执掌大隋一脉的秦念隋。

秦桑对这名弟子还有印象，乃是秦家第一位具有修仙天赋的弟子，白寒秋曾带着秦念隋拜见他。此子正在北辰境，镇守青羊观祖庭，心不错，未来或许有希望突化神。

其中，李玉斧还提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白颖儿。

“白颖儿多次向弟子表示，当年未能拜在师伯门下，乃是她平生最大的遗憾。弟子得知她和师伯的渊源，见她心禀赋俱是上乘，且是真心实意，并无半份虚假，便请琉璃仙子作主，让她在师伯圣像前祭拜，成为师伯弟子，加青羊观。弟子未得到师伯允准，擅自做主，请师伯责罚！”

李玉斧跪地请罪。

秦桑记得此，乃是在沧海的一段因果，当年只是简单指点过她，留给她一座府，不料差阳错，还是拜到了自己门下。

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怪罪李玉斧，“我当年指点过她几句，也算有师徒之实，只要她潜心向道，不会辱没青羊观，我可认她这个弟子。你给她一个名分，并无过错。”

说到这里，秦桑忽然想起了，自己重返沧海，曾委托四圣宫寻找双犼，只得到一些传闻，有见过它和一名少在一起。

“白颖儿身边有没有一双犼？嗯……现在未必是两个了。”

李玉斧松了气，点道：“颖儿师妹天资聪颖，修行刻苦，绝不会辱没师门！师伯说的那位，想必是犼道友，弟子见到他时已经是三个颅了，颖儿师妹正是得犼道友护道，才渡过诸般险阻。只是……”

秦桑记得，双犼冲击化形期时，即将长出第三个脑袋，看来成功突了。他还记得双犼不吃嗟来之食的倔强子，最后为了自由不惜为他引走大敌，得知这样的结果，也颇替它高兴。

就在这时，却见李玉斧神一变，露出不忍之色，秦桑眉微皱，沉声问道：“他们出事了？”

李玉斧一直没敢起身，垂首痛惜道：“弟子无能，未能及时发出警训，导致师妹和犼道友在一次外出时，同时遭遇雾瀑和雾兽袭击，不幸被雾瀑卷走。一起被卷的还有惊羽前辈，叱雷、白鹤等千山竹海一众道友……”

每说出一个名字，李玉斧的语气便沉重一分，蕴含着莫大悲痛。

风界乃是外来者，初时不明雾海天象变幻蕴含的危险，白白损失了许多道友。

纵然后来总结出一些规律，但生于斯长于斯的异族尚且不敢保证预测完全准确，是以每次雾来临，风界仍难免伤亡，尤以那一次最为惨烈。

因为秦桑和云游子的关系，千山竹海和青羊观不分彼此，完全可以视为青羊观的一脉，妖修中高手众多，那次雾瀑几乎吞噬了青羊观一半战力。

秦桑心沉重。

他本以为千山竹海有他传下的《天妖炼形》法，又在得大千后天道补全，还有青灵之气助力，当有望出一位甚至几位化神高手，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是噩耗。

怪不得没有在鹿野感应到他们任何一位的气息。

古雅的经历可以证明，卷雾瀑未必会陨落，但很有可能被甩到天涯海角。大千世界广袤无边，只怕以后难有再见之期。

一下子失去这么多高手，只怕千山竹海会一蹶不振。

“千山竹海现在由柳前辈和玉前辈支撑着，因为还要通过千山竹海联合北海妖族，遭受重创后，琉璃仙子和弟子便全力支持玉前辈修炼，玉前辈自己亦得到了一些机缘，终化神之境。”

李玉斧接下来的话，带给秦桑一丝安慰。

玉便是当年卖给他府的那白猫，因为是云游子亲自点化，和秦桑平辈论，是以李玉斧一直称其为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