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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严厉,估计是训训得多了，有点像赵兰香她爷爷。那一瞬之间赵兰香竟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李大力不明白这个刚来知青怎么跟贺松柏扯上关系了。

贺松柏是谁,那不就是贺老二么？

他的名字是当地主的曾祖请了大师来取的，满月那天请了全村吃了好几天的流水宴，吃得满嘴流油。大家恭维的话不绝于耳,什么此子必有大作为、有大出息、必定光宗耀祖啦……

然而事与愿违——革命来了,贺家被抄光了家底。贺老二打小从未上过一天学、读过一天书,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从村打到村尾,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混刺,浑身有孤傲的狠劲儿。闹批.斗闹得厉害的那一阵，贺家不是没有遭过难。前脚贺家挨事了，后一天贺老二拎着块石把闹事份子的脑袋都砸了，那不要命的狠劲令心惊胆战。

从此以后整个大队没敢惹贺松柏。

最最重要的是那个贺老二去年还因为犯了流.氓罪被抓去劳动改造了一段时间,这才是李大力反对赵兰香的主要原因。

把这个子软绵绵，还长得如花似玉的知青送到二流子家里住,这岂不是送羊虎？一吞下去都不带个挣扎的。

李大力打了个手势，“这样……今晚你收拾一下行李,到我家里住下。我给你单独收拾一个屋子出来——”我家里都是很好相处的。

他后边半截话没说完,就被知青微笑地摇拒绝。

赵兰香说：“贺家跟我有亲戚关系，住在那里我父母也比较放心。”

她齿伶俐,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般地道：“贺松柏,57年。家里一姐一妹,祖母李氏光绪二十四年，生有一子二。我妈是李的表姐的儿，也就是贺二哥的表姨。”

赵兰香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

对不住了妈妈，让你平白无故多了个表外甥。改天我会帮你多添一个优秀的婿的。

李大力顿时如斗牛大，想要从知青的脸上辨出她说谎的迹象，但那汪清泉似的清澈眼眸又闪又亮，直能晃花的眼。而现在她的眉梢微微挑起，眼里含了些了然的笑意，盈盈闪动，仿佛能够看穿的心思。

李大力窘迫地收回打量的目光。

“这、这样啊，这样也好。”

家都说是亲戚了，李大力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难道他还在面前数落亲戚思想品质有问题不成？

于是乎，赵兰香就这样成功地把自己的住宿忽悠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知青们聚在临时知青点一块打牌，闲聊，赵兰香从柴房取出了一筐没吃完的包子放布袋里装好，三两油足够做二十只包子、一顿汤面。她和周家珍还有几个相熟的知青一块也只吃了十只。

她拎着包子绕去了牛角山的另一，走到田埂边寻了一处坐下，她把装着包子的布袋解开一个子。

刚刚上过蒸笼加热的包子呼呼地散发出诱的香气，很快赵兰香面前就多出了一双趿着鞋的脚。她抬起往上，一张馋得掉水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远远地看着，不敢接近，也不想离开。

大概二十来岁，脸上却有饱经沧桑的皱纹。她的手指关节肿大，是惯了粗活累活的缘故。

她张开嘴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脆静默地盯着赵兰香吃包子。赵兰香当着她的面吃完了一只包子，撕开包子白的皮儿，一咬着油的瘦芯，一脸幸福满足地把包子吞了腹中。

眼里的羡慕更加了，然而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时不时地瞅上一眼，又低割她的牛。硕大的背篓足足有一个她那么大，压在她瘦弱的肩上，不堪重负。

赵兰香秋水一样的杏眸轻易地泻出了笑意，她把包子往前一推，递到的面前。

这就是贺松柏的大姐，贺松叶。赵兰香没有说话，而是冲着她打了几个手势。

过来，一起，吃。

包，太多了，我一个，吃不完。

她做手势的时候，腰板挺直，嘴角翘起面露笑容，姿势正确又敞亮。

赵兰香打完手势后，贺松枝的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惊喜，又多了一抹迟疑。

赵兰香又继续“说”：“我，吃饱了。”

“包子，香，好吃。你试一试。”

贺松叶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侵害了听觉神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渐渐地也就不懂得说话了。贺家父母相继离世，是她把一双弟妹拉扯大的。可以说她是贺松柏最尊敬的，没有之一。

赵兰香跟贺松叶相处了好多年，常的沟通完全没问题。婚后她发现了大姑姐贺松叶实际上就是个吃货，以前过的子太苦了，几乎没有吃过好的东西，老了之后特别喜欢吃，尤其喜欢吃包子。

赵兰香弯起唇，循循善诱地说：“尝尝看？”

她把包子塞到了贺松叶的嘴里，贺松叶浑身一震，用舌顶了顶柔软的包子皮，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她佝偻着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嘴里这只包子，胃中刺痛的饥饿感促使她机械地嚼动腮帮。

滑腻松泛的猪溢出了鲜美的汁，流到她的嘴里。一甜蜜浓郁的滋味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不知不觉之中贺松叶吃完了一只包子，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可是她还没饱。

为了省下家里的粮，她今天只带了一只黑面馍馍，早上的活太重了她把馍馍全都吃光了，中午只能喝点水混了个水饱。

贺松叶在浑然无觉的时候吃了一只又一只的包子，她吃净了手里的，赵兰香就递给她一只。

最后赵兰香装包子的布袋都瘪了下去，她笑眯眯地打着手势说：“贺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想要，住你们家。”

……

傍晚，当贺松柏挑着一担子粪正在给家里的自留地追肥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家长姐背了一大袋东西回来。她走到空置了多年的屋子前，把东西放下。一声不吭地拿出扫把里里外外地捯饬了一番，把里面吃了灰尘的圈扔了出来，又陆续地扔了簸箕、锄、犁……

贺松柏也没有问他姐要做什么，直到她笑眯眯地把新弹的那床单棉被也抱了出来，贺松柏才终于正视起来了，桀骜不驯的眼暗了暗。

那床被子可是她攒了许久的钱才给自己置备下的嫁妆，她从来都不舍得用的。

赵兰香轻咳了一声解释说：“我是食堂的新来的采购员，专门负责收购类的。”

赵兰香说完这句话才打消了售货员的疑虑，要知道城里有时候吃得倒还不如农村自由，每每月份额里的猪才半斤、一斤的，赵兰香可是一气买了家一整年的猪分量，想不让侧目都难。

赵兰香把装在竹篮里悄悄地退出了排队的长龙，她冲隐没在街巷子的贺松柏使了个眼色。

为了不引注目，赵兰香并没有坐汽车，而是选择了徒步走路回河子屯，还专门挑偏远的山路走。

这个年代没有自由买卖这一说，农民小份额的自产自销除外，其余的倒卖粮食、物资的统统归为投机倒把。投机倒把是很危险的行为，要是被捉到会按照节的严重，被拉去劳改或者蹲大牢的，她可不想为了赚钱而丢掉了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