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偷天换

鸿宾酒楼的宴席结束后，胡客又回到了熟悉的御捕门京师大狱。

接下来的十天，胡客都是在养伤时待过的牢房里度过的。他被彻底限制了身自由。只有让胡客时刻处在眼皮子底下，索克鲁才能放心。

对胡客而言，这十天是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然而他却休息得很不自在。过去的六年里，胡客的生活千篇一律，机械地重复马不停蹄的东西奔波和南北穿梭，夜夜绷紧神经，在血与黑暗的世界里踽踽独行。过惯了风驰电掣的生活，忽然间放缓节奏，反倒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分分秒秒，他都觉得是那么的百无聊赖。

胡客每天所能做的事，就是对着索克鲁给的一张皇城布局图，推想刺杀计划中的每一步，细想什么地方可能存在纰漏，什么地方又可能遭遇危险。“出刺”的两年里，胡客每一次完成任务都如探囊取物，然而在外看似轻易的刺杀背后，却是他一次次的苦思冥想和缜密推敲。世上没有所谓的天赋异禀，只有后天不懈的努力和付出，方能换得一番成就，哪怕身为刺客，也逃不出这条法则。

胡客曾刺杀过的最高官员，是总揽一省军政大权、镇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虽然官居一品，但和慈禧比起来，仍小到不值一提。所以胡客更要做足准备，把可能遇到的所有况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设想数遍。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只有准备充分，才能真正做到随机应变。

※※※

十天的时间，缓慢似度如年，但终究还是一分一秒地成为了过去。

端午节终于到来了。

这一天，天还未亮，贺捕就打开了牢房的门。他给胡客带来了一套奇形怪状的衣服，让胡客换上，然后领着胡客走出牢房。御捕门的副总捕白孜墨，铁青着脸等候在狱道的尽。三个走出京师大狱，绕后门小道，出了总领衙门。

刺杀慈禧，是极为机密的事，多一知道，就多一分风险。白孜墨是索克鲁的拜把兄弟，也是御捕门的二把手，贺捕则是白孜墨的亲传弟子，是御捕门的得力将，也是御捕门未来总捕的不二选，这两都是索克鲁的绝对亲信，索克鲁放心地将此事给两办理，至于其他的御捕，连参与了捉拿荆棘鸟计划的几位天地字号御捕，对此事都毫不知。

“办妥后，在金鱼胡同会合。”留下这句话，白孜墨只身离开。

贺捕带着胡客，朝另一个方向行走，不多久，来到了一家彩妆店外。

彩妆店的老板尚在梦里还乡，便迎来了端午节的开张生意。

按照贺捕的要求，老板仔仔细细地给胡客绘上了又浓又厚的彩妆。绘好后，对着镜子一照，满脸的五颜六色，状同妖魔鬼怪，连胡客都认不出镜中的是自己。

绘完彩妆出来，天色已经微明。贺捕带着胡客赶到贤良寺外的金鱼胡同。白孜墨还没有到，于是两在转角处静候。

没过多久，白孜墨从南面赶来，冲贺捕点了点。

出东方，物影西斜，一切布置已经妥当。

刺杀计划的第一步，正式开始。

就在胡客、贺捕和白孜墨守候在金鱼胡同里时，东街客栈里的田景池，正在诸多繁琐的准备工作中忙得焦烂额。

他忙着清点桃木剑、生火、凝烟香、请魂铜铃、柳叶八仙桌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法事器具，忙着指导四个仙舞者的彩妆和换装，忙着指挥锣鼓队和炮仗队列队演练……

在紫禁城内开坛做法，对田景池而言，无疑是无上的荣耀。尽管崔玉贵一再叮嘱，此行要低调行事，但田景池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却不打算这么做。放眼天下，有多少凡夫俗子终其一生，能进得一回紫禁城？如此难得的机会，田景池自然不想敷衍了事。既然要去，就不能寒碜，反而要隆重响亮，最好是弄得风风火火，满城无不知，无不晓。

朝阳慢慢爬上天际时，田景池凝视东方，吸了一气。

“出发！”他大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一行二十余，走出东街客栈，响锣打鼓，一街一炮仗，极尽招摇之态，浩浩地开往皇城的东安门。

沿途有零星的出而作者，站在街边围观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几家四合院中奔出好些个还未梳洗的半大小童，追在队伍的后面，嘻嘻哈哈地跳着脚，不停地拍手叫。

田景池坐在一顶露天大轿上，一身玄色道袍，手握太乙拂尘，背披桃木赤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一路上，他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四周，但凡见到路艳羡的神色，就不自禁地飘飘然起来，心想天底下有几个道士能像自己这般风光？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田景池一直保持着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心态，直到行至离东安门只剩下两条街的金鱼胡同三岔。

一支穿着打扮毫不逊色的锣鼓队，忽然从左侧的金鱼胡同里走出，与田景池的队伍撞了个正着。这支斜刺里杀出的锣鼓队拉着一条横幅，上书“铁门胡同饭庄开张大吉”的字样。所谓鸿运当，这喜庆事自然要抢彩，两支队伍相遇，谁都不想走在对方的后面。一时间为了争先，你推我挤，互不相让，争到急处，对面的鼓手率先举起木槌打。田景池的队伍不甘示弱，一个个卷起袖脚，挥舞鼓槌锣面就动起了手。眨眼之间，大街上陷一片混。

田景池的队伍终究多势众，一番殴斗后，将对方的锣鼓队揍得灰溜溜地逃走了。虽然打赢了这场架，自身却损伤不小，好些鼻青脸肿，衣衫残，以这番形象宫，实在有失体统。更重要的是，田景池难得的好心被彻底坏了。如此喜庆的子，想不到一大清早出门就掉坑，田景池的郁闷可想而知。

郁闷的田景池并不知道，两支锣鼓队的遭遇，是有刻意为之。在刚才的混中，四个仙舞者中的一个，已经被调了包。仙舞者面绘灵魔彩纹，身披彩衣缟裙，负责在做法事时跳敬神舞，念敬神咒，是开坛做法必不可少的环节。白孜墨一手安排了这场混，在混之中，将一个仙舞者打晕，给他披上一件不显眼的大衣，夹杂在锣鼓队中带走，而换好行装绘好脸彩的胡客，则趁混群，加到四个仙舞者的行列。四个仙舞者都绘着厚厚的脸彩，脸上没有一处净的皮肤，根本瞧不出本来的面目，而胡客的身高和体型都与被带走的仙舞者相似，所以一场混过后，竟没知道自己的队伍里已混了外，连田景池也没觉察出来。

虽然队伍里不少鼻青脸肿有失体面，但抗旨不遵，那是杀的大罪。田景池只好硬着皮，叫所有捡起各自的东西，整理好队伍的次序后，继续朝东安门走去。只不过经了这一场混，好比战场上中了埋伏的军队，士气变得十分低落，垂丧气，再看不出丝毫喜庆之色。

北京的整个皇城，呈“回”字形的布局，内部是宫城，即紫禁城，外围一圈则是皇城。这样的回字形结构，有利于防卫。一旦发生动，即便外围的皇城失陷，只要城高墙厚的紫禁城不被攻，皇帝便不会有事。

东安门，正是外围皇城的东城门。

田景池等行至东安门前，被守城的清兵拦下。田景池百般解释，清兵死活不放行，直到一个太监持总管太监令牌赶到。

“你们这是……”太监诧异地望着这群鼻青脸肿的。

田景池尴尬地赔笑，急忙解释了一通。

太监似乎对田景池的遭遇不感兴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