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商！

这是朱元璋对顾正臣行为的定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句容县衙三大院确实是官府主导下的生意，叫官商也错不到哪里去。

沐英见朱元璋问得漫不经心，心猛地一紧。

作为朱元璋的儿子，沐英常年待在朱元璋身旁，知道他的秉，越是说得漫不经心，笑得温和，就越是不寻常，一个回答不慎，很可能会给顾正臣带来灾难。

沐英定了定心神，凝重地说：“工部对句容事夸赞不已，想来顾先生治理句容应有过之处。至于官商富民之路是否行得通，应该翻看句容的生意账册，看看这生意到底是惠民了还是惠官了，看看百姓是高兴了，还是忧愁了。可行与否，还应看结果，只是此时刚刚花开……”

朱元璋看了一眼沐英，淡然一笑：“你在担心咱过早下定论，摘了他的果子？呵呵，咱只是不喜欢商罢了。一个当官的去经商，这也就是他，换个，脑袋早挂旗杆上去了。”

王朝不朽，国祚永延！

朱元璋握了握拳，正是这几个字，说服了自己，给了顾正臣从未有过的纵容！

虽然顾正臣现在做的事，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也不是自己期望的，可治理国家与地方，岂能因个好恶而下决断，一切当以民生民为准绳。

商求利，害民。

官商求利，难道就不害民吗？

朱元璋很好奇，顾正臣这条路到底行不行得通。

沐英暗暗为顾正臣捏了一把汗，他还真是走在冰面之上啊，稍有不慎便可能跌落湖，不过看陛下的神，听其言语，似乎有些矛盾，一面不喜欢顾正臣行官商富民之路，一面又期待这条路能走得通。

排队缓行，终至柜台前。

朱元璋走向顾青青的柜台前，问道：“这白糖生意不错啊，一斤多少钱？”

“六十六文，童叟无欺。”

顾青青已经开始学会看了，见沐英在此身后连连使眼色，知道这是个大物，兴许就是最大的那个。

不过尊卑这一套，对于顾青青没太多影响。

元末逃难的岁月里礼崩乐坏，明初朝廷还没完全恢复礼制，每年都在制礼，虽然已经开始影响民间，但对于“乡野丫”的顾青青而言并没太大影响，只将沐英、朱标等作哥哥一类，将胡大山、朱元璋当作叔叔一类。

朱元璋微微点：“那这一可卖出多少斤？”

顾青青不假思索：“这几生意颇好，一可售出两千余斤，不过从明起，每只能限售一千斤了。”

“为何？”

朱元璋不解。

顾青青解释着：“制白糖需要时间与物资，虽然筹备了两个月，可毕竟子还短，货物储备不甚充分，能撑至现在，还是胡叔的功劳。”

生意火，却不得不限量销售，这让顾青青很是郁闷。

但没办法，这已经是胡大山能做到的极致了，金陵内外所有蔗糖商都找遍了，这才供出了如此大量白糖。

现如今诸多货源供应缓慢，不得不限售。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胡大山还派去了福建与广东等地，准备直接与当地百姓商洽甘蔗种植与收购事宜。

只是这需要时间，最快也得明年解决，现在只能往苏杭等地先进购些黑糖顶一阵。

朱元璋看了看购买白糖的，大部分都买个一两斤，有张就是上百斤的，直接被拒绝，每每次最多购置两斤，动辄几十斤上百斤的，这就是二手贩子。

“一斤六十六文，一千斤可就是六十六贯钱，是吧？”

朱元璋有些惊叹，这买卖利润惊啊。

顾青青笑着道：“没错，只不过抛开诸多成本与商税，每进账也就二十贯钱。”

“缴纳商税就好，莫要贪婪。”

朱元璋说着，便要打一斤白糖。

顾青青将白糖称量好，包起递给朱元璋：“哥哥来过信，说做买卖商税不仅不能少一文，还得对得起良心，朝廷行的是三十税一，着实太轻，让糖铺纳税时，走十五税一。因为这个，户部的都骂顾家的是傻子，败家子……”

“十五税一？”

朱元璋愣了下。

经商都怕重税，朝廷为了恢复生产与气，对商的抑制并不强烈，用的三十税一。

可怎么听顾青青的意思，在顾正臣眼里，三十税一这个标准似乎很低，低到对不起良心，以至于主动加了商税，还是狠心加到了十五税一的重税地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沉声问。

顾青青指了指白糖：“每斤白糖六十六文钱，三十税一，上税不过两文多，哪怕是每营收六十六贯钱，税不过二两二钱，大部分利都留给了商户，而朝廷只能拿走很少的商税。若这店铺卖的不是白糖，而是文房四宝，一套价二两，三十税一的话，不过只有六十六文钱的税，抛开成本支出外，所得利依旧巨大。”

朱元璋皱着眉：“商得利大，不是好事吗？每个商不都是逐利的？”

顾青青委屈，自己也是逐利的，可偏偏哥哥是在拿生意进谏的，哥哥也真是，好好的钱不赚，非要自己挖出去一块给朝廷，多疼啊。

但哥哥在信中代了，那自己就应该办到。

顾青青低着，摆弄了下白糖：“哥哥说，好处都让商拿走了，那朝廷拿走什么？商就应该多税，这些税到了朝廷手中，皇帝会用来武装军队，给百官发俸禄，修缮水利、疏浚河道、扩大学堂。朝廷的钱只有多起来，才能办更多的事……”

“顾正臣果真如此说？”

朱元璋看向顾青青，目光锐利。

顾青青微微抬起，看向朱元璋并没有闪避，而是微微点：“哥哥还说，税是朝廷看不见的手，能增国库，解诸多难题。”

“看不见的手？”

朱元璋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三十税一，十五税一！

好处都让商拿走了，朝廷拿走什么？

商就应该多税！

看不见的手！

发现今所见所闻，很不寻常，朱元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明白，如水中月，雾中花，总难窥见真谛。

朱元璋看向沐英，肃然下令：“命顾正臣尽早来金陵，准他提前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