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县，较之往年热闹了许多。

在县衙“发钱”的刺激下，一些节衣缩食的百姓也终于愿意拿出点钱财消费，而这又反过来繁荣了商业。

顾正臣一袭儒袍，只带了县丞骆韶与典史杨亮两，行走在县城之中。

看着叫卖的商，往来的流，骆韶忍不住感叹：“真不敢想，句容能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杨亮附和，面带笑意：“可不是，往年冬里，这条街萧瑟得紧，有几个过路之，也都是行过匆匆，轻易不停留。”

顾正臣点，表示认可。

句容只是一个小县，整个县域才六万多，且大部分散在城外乡里，县城内三千来户家，支撑不起来热闹与繁华，冷清才是常态。

不过现在，因为句容织造大院、裁缝大院、匠作大院等集聚了大量，让句容“市场”陡然变大。

出于安全不轻易离开大院，可那些匠作的男，还有新句容户籍的鞑靼，他们可都是消费力量，尤其是县衙为了支撑三大院运作，本身就需要购置大量货物，比如盐、棉花、粮食，偶尔还需要购置药。

热闹是会传染的，之前不喜欢出门，不喜欢城的家，在句容县城热闹起来之后，也开始走出来，行在流之中。

顾正臣走至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子，挑选了一根梅花钗，顺带询问商的营收状况。

骆韶看着顾正臣小心收起钗，低声道：“那倩儿姑娘身世悲惨，能得县尊眷顾，是她的福分，不知县尊打算几月办喜事？”

“什么喜事？”

顾正臣看了一眼骆韶，踩了一脚好事凑过来的杨亮，警告道：“莫要胡嚼舌，倩儿是个好姑娘，只是非我中意之。既然刘伯钦、刘氏临终将她托付给了我，我定会好好照料她，直至她寻到良。”

“额，县尊真不打算娶她过门？”

杨亮有些意外。

刘倩儿虽然身世不好，但毕竟出落得水灵漂亮，透着一子柔弱与悲，看一眼都令顿生怜惜之感。

读书不都是喜欢这种子？

顾正臣正色道：“你们想多了，我已认她作了妹妹。这段时间里，她留在县衙里一三伤神，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所以才将她送至金陵，至母亲那里，托付其加以照料。”

骆韶很是可惜。

不过仔细想想，以顾正臣这种与东宫、皇帝有关系的官员，虽只是七品，但未来可期，迎娶一个犯官之确实不妥，他被监察御史抓着不放，也是个麻烦。能配得上县尊的，至少门当户对，是个文雅端庄的小姐。

顾正臣确实对刘倩儿没有男之，心挥之不去的，是一柄古旧红伞，惊鸿一瞥的相遇。

只是——

有些相遇，一生只有一次。

再说了，句容的事实在是太多，哪里有时间考虑这些事，等混到金陵再考虑也不迟。

“骆韶，昨你去了课税司，那里况如何？”

顾正臣边走边问。

骆韶叹了一气，摇了摇说：“县尊，你也知道，朝廷施行的商税是三十税一，可就这点商税，着实没什么看，账册之上虽然添了不少文墨，但所得商税很低，整个十月所得商税不过九十二贯钱。”

“九十二贯，这么少？”

顾正臣止住脚步。

骆韶严肃地点了点：“确实如此，县尊不要看句容商铺不少，来往买卖也多，但能收出来的商税着实不值一提。就以前面的布行来论，一匹棉布三百文，上税只得十文，即使他们一个月售出一百匹棉布，也不过税一贯钱。”

杨亮咬牙说：“商拿走的钱着实太多，朝廷设置商税不考虑实际，一味以低商税来刺激商业，可这样一来，商业是发展了，可课税司根本收不到多少钱来。每年税里，还是百姓出大，可县尊啊，商一家赚的钱远远比百姓多，可商上的税，实在太少啊。”

顾正臣凝眸。

农税，商税，是关系到国本的重大问题。

老朱不懂经济，只认为轻徭薄赋一定是好的，所以农税也好，商税也好，一刀切，全都是三十税一，不管你是种田的，还是卖珍珠的，全都按照这个税率上税。

但这种税的设定，坑了大明王朝。

尤其是明中后期，过低的农税与商税，导致的结果是：

朝廷支出猛烈增加，而朝廷收却始终不温不火，保持着一条近乎僵硬的直线上，哪怕是有起伏，也十分有限。

搁在后世，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停滞。

可现实不是经济停滞了，而是经济在发展，只不过发展在了民间，朝廷通过两税渠道收不上来钱，财富在民间，在富户大族，在士绅官员手里，就是不在朝廷手里，不在户部手里。

过低的农税、商税，站在王朝运转与财政支出的角度来看，是极致命的，加上朱家子孙虽然有几个不老实的，还出了几个奇葩，但总归在某些问题上，践行了“祖宗成法，万年不变”。

财政始终维持一个高度，从不增长，导致的另一个后果是，大明开国即巅峰，洪武永乐之后，经济数据始终都表现拉胯，遇到点事，财政就开始拮据，一到打仗的时候，就开始额外设置税目，横征敛……

其实，只需要将农税、商税税率调整一下，朝廷定能好过一些。否则，大明王朝的商税只有几十万两，几百万两，还不如抄几个大户的家所得多，说出来实在是丢啊……

老朱也是，仇富的格，你不能动不动把他们全家都给仇没了，你要学会下软刀子，合理合法割……

“商税问题，我会仔细思量，不过这件事牵涉利益太多，需要想清楚才好上书。”

顾正臣严肃地说。

商税问题，句容不容易特事特办。

如果大明其他地方都是三十税一，唯独句容改为二十税一或十五税一，那这里的商必然先跑为敬。

得想个办法，拖所有商下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