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虽然是建于黄沙之上，但是城内因为有大小将门的缘故，丝毫不逊于中原腹地的各大府城，其中诸如兴建园林、引水府等大手笔屡屡可见。而且还有一点与中原迥然不同，这里多将门子弟，家家户户蓄养私军，多则上千，少则数十。

西凉将门将这些私军称之为家丁，平里从不吝啬金银，其战力之高更甚于边军正兵营，西凉将门就是依靠这些家丁，才能将地方衙门和地方道门不放在眼中，将整个西凉视作自己的后院私宅。

徐北游居住的客栈在敦煌城的西城，这里多是江湖士和来往商贩的落脚处，与之相对的东城，则是大部分将门府邸的所在，两城之间界线分明，其中差别天上地下，仿佛是两个世界。

不过今天东城的气氛却是格外沉，缘于有两条过江强龙将要在此会晤。

经过龙门客栈一事后，端木玉感局势已经脱离自己的掌握，有了剑宗余孽的搅局，道门镇魔殿接下来势必会大肆局，反观暗卫府，他们的缉捕重心从来就不是什么剑宗余孽，而是曾经雄踞江南与萧煜隔江对峙的白莲教余孽，所以暗卫府不会继续在这件事上投力量。及时收手才是暗卫的行事准则。

没了后续力量，端木玉明白自己很难再有机会在西北大展拳脚，虽然公孙仲谋这条大鱼看着诱，但却不是他能宵想的，所以他选择返回帝都，不再亲身涉局。

至于接下来的西北残局，自然是全部丢给“陆世叔”去处置，谁让陆沉才是西北暗卫府的都督佥事？我端木玉虽然有一个做暗卫府掌印都督的父亲，但自己还是一介白身，没有半点官职，西北暗卫如何，帮你是分，不帮你是本分。

端木玉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西北，陆沉不得不亲自赶赴西凉州。

另外一条过江猛龙，毫无疑问，正是道门镇魔殿。

龙门客栈之事有三名生存者，分别是端木玉、红衣小丫、孟婆。

孟婆在逃走之后，发现查察判官久未归来，便知道这位同僚八成已经身死，按照规矩，她向殿主汇报此事，不过她并不知道其后有公孙仲谋出手，故而理所当然地将罪名按在了暗卫府的上。

此番镇魔殿派出了一位大执事和一位执事，执事是高阀叶家出身的叶罪，大执事则是位列前十的转王。

转王，殿居幽冥沃石外，正东直对世界五浊之处。在十殿阎罗中位列末尾，但在镇魔殿的排名中高居第十，仅次于秦广王和阎罗王。

哪怕是北方鬼帝全盛时，排名也仍在转王之下。

对于这两条过江猛龙，西凉将门这些地蛇的态度以防备为主，但并不敌对，反而充当了一回中间的身份，他们将已经荒废的西凉都督府旧址定为双方和谈所在。

对，和谈。

曾经隐藏在黑暗影中的镇魔殿和暗卫府，随着各自主的崛起后，也抛弃了过去的许多传统，开始出现在太阳底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毕竟曾经一起辅佐萧皇逐鹿天下，面上那层纸还是不能彻底撕。

转王和叶罪早陆沉一步来到西凉都督府，两一前一后，走在府邸后花园一条杂丛生的小径上。

从面容上来看，转王的年纪不大，似乎与叶罪相差不多，只是脸色极为苍白，仿佛带着一抹病态。但在修行者的世界中，以貌取是最愚蠢的做法，三岁的孩童可能是返老还童的高，垂垂老朽也可能是修炼出了岔子的可怜虫，容颜不老者更是比比皆是。

这位转王的真实年龄已经不为知，但绝不会是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

转王住下脚步，负手望着已经涸的湖泊，感叹道：“旧地重游，物是非。”

叶罪轻声问道：“转王曾经来过这儿？”

转王转过，叹了气，“甲子前，我跟随掌教真来到西北，那时候萧皇还不是萧皇，掌教真也不是掌教真，我呢，只是二百名道宗弟子中的无名小卒，有些死了，永远留在了这里，有些没死，得以重返道门。六十年后，萧皇仙逝，掌教真居于都天峰上，我也成了所谓的转王。”

“有些觉得我们道门和朝廷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哪里是那么容易撕脸面的。像查察判官这些，整天喊打喊杀，但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在几十年前却是与另一帮老家伙一起趴过雪窝子，一起杀过原骑兵，一起南下中原，甚至同生共死。现在这帮老家伙成了朝廷的公卿勋贵，子孙满堂，我们呢，也在道门做了师父师祖，现在再让我们去打打杀杀，打杀对象还是当初的老伙计，实在没有意思。”

叶罪有些讶然，欲言又止。

转王笑了，缓缓道：“所以我才要与陆沉谈一谈，能讲和，给道门一个代，是最好。等到我们这些老死了，朝廷那帮老家伙也同样死绝了，你们打翻天去也没去管。”

叶罪说道：“我与查察判官不是一路。”

转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转王回到准备议事的正堂，这里已经被仆役清理一新。

孟婆正候在这里，见到转王后，犹豫片刻才小心问道：“转王，上面是不是想要让叶罪顶替查察判官的位置？”

转王坐到主位上，神态闲适，轻笑道：“叶罪是掌教真的孙辈，家业大了，难免就有些零狗碎，他放弃叶家公子的身份，跑到道门来做一个镇魔殿执事，必然有所图谋，其中隐我不想去究，只是掌教真自甲子之前就不再理会叶家之事，他这份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孟婆虽然已经是老妪，但以实际年龄而论，她比转王还要小上二十多岁，在她初镇魔殿时，转王就已经位列七十二执事之一，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在转王面前小心翼翼。

听到这个有些含糊的答复后，孟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问道：“暗卫府那边提起过的剑宗余孽？”

转王眯起眼，感叹道：“剑宗余孽啊，当年我在原曾有幸见过剑宗首徒公孙仲谋，那时的他，挥剑泼洒剑雨如泼墨，大袖飘摇，一步一剑一杀，真是一个恣意风流，不知甲子之后，是否还有当年的大风流？”

孟婆笑道：“这么多年过去，公孙仲谋恐怕已经是个糟老子了。”

仍旧保留了年轻相貌的转王啧啧道：“剑道不养生，衰朽惜残年，当年的俊逸公子，也会变成垂垂老朽，真是让扼腕。”

风流终究要被雨打风吹去，唯有帝都和都天峰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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