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便会背着她，在夏夜蝉鸣和露水的微凉里，一步一步将她背回他们的小屋。

在过去，他觉得府邸不过是个住的住处。

可她却比他这个家，她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嫌他的书房光线不好，显得沉沉，待久了会闷出心病出来，于是她让壁凿了扇窗出来，窗前的青色玉胆瓶里，永远着春的海棠，炎夏一抹清凉的荷花，冷秋的木芙蓉，严冬的腊梅……

夜晚，烛花开，待他批阅折子直至眼时，他揉了揉太阳，移目便见到了蜷缩在方榻上已经睡着了的阮凝玉，他的大掌覆了上去，她传来浅浅呼吸，烛光打在她的侧脸，像是落在了块白玉上。

一下来的疲惫，忽然一扫而空。

就这样，因为她的闯，他平淡冷漠的生活里多出了几分亮色。

这座府邸，到处是他与她生活过的影子。

另有一回冬猎宴客，北昭遣来一员悍将，刀马之术冠绝全场，满座大明儿郎皆铩羽而归。慕容自请与之相较高下，两上了烈马，彼此来了场生死较量。

最后他代表大明胜出了，他下马，再到去宴会上喝酒领赏，面上全都是云淡风轻的，唇边是意气风发的笑。可他一上了归府的马车，阮凝玉却蹲下来。

慕容握住了她的手。

“你想要做什么？”

他态度强硬，眸光冰冷。

阮凝玉却挣开他的手，粗鲁且急躁地掀开他的外袍，待望见他被血染红的月白里裤后，他的妻子，便红了眼圈，泪水盈满。

“为什么不说？”她说完，珍珠般大的眼泪便落了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摊出一片温热的水痕。

慕容移开眼：“没什么好说的。”

他自幼便好强惯了，这点轻伤，没理由让一个道家来为此心。

可阮凝玉却心疼得掉了一颗又一颗的泪，最后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慕容虽然面上嫌弃，可心里却因为她的关心而越发柔软，不再是没有味。

但很快他便后悔了，因为他拖着伤不治，导致寒邪体，腿虽没事，但却因此留下了每年冬天腿关节风寒湿痹的后遗症，尤其是下雨，腿便会钻心地疼。

慕容很后悔，就因为他的好强，便让她流了很多的泪。

后来，阮凝玉每年冬天都会在烛灯下熬着一双眼，亲手给他做一对护套。

眼见她将腿套拿进书房，慕容拧眉，“我不戴这东西。”

他这点疼都忍不了的话，传出去，岂不是被满军嘲笑？他还怎么带兵打仗？他统军的时候还有什么威慑力？

这次阮凝玉却不再像过去那般惧怕他，她鼓起勇气，便将他的裤腿折了上去，将群青色的护套给他绑上。

慕容长腿一伸，胳膊舒展，慵懒靠着榻背，睃了她一眼。

“阮凝玉，你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阮凝玉心虚，他神色意味不明，让她一时猜不出他的喜怒。

阮凝玉大着胆子道：“是陛下宠出来的。”

慕容眼睛眯了上去。

这个回答，他倒是听。

那个冬天，他原本嫌弃她做的腿套太过姑娘气，但戴上之后，他确实觉得腿没有那么冷了，便更加念着她的好。后来，他就算上沙场的时候，也会习惯地把护套戴上，他发现，自己习惯了。

转眼，慕容被一很强的力量给重新拽了回来。

慕容回到了一开始所呆着的陌生府邸。

那个蹲在地上，腰带垂落，细腰楚楚的还在。

这次，她梳了发髻，她成婚了，面相也不一样了，从少的娇憨，变成了温婉端庄。

不是前他刚见过的，尚在闺阁里的阮凝玉。

而是与他成婚后的阮凝玉。

慕容辨认得出来，两个阶段的神态、眼波、柔，都是不一样的。

她还在哭。

哭声碎玉，蝴蝶萦绕。

慕容还是像前面一样。

问她，为何哭？

这次，她也抬起了脸。

她的五官渐渐模糊下去，悲伤含泣的声音像被阵风吹到了他的耳边。

“殿下，我梦见你同别的参观了我们的府邸，你要娶别，不要我了吗……”

慕容在秦王府的紫檀木榻上，骤然惊醒，像惊雷响在天边。

心脏绞痛，疼得他快喘不过气，冷汗涟涟。

他反复地同自己道，这是梦。

可梦里府邸，真实到他连一块地砖的缝隙都清晰可见，他能回忆她给自己做了多少道菜，甚至可以将他们二生活过的府邸，将府邸的构造、布局，一笔一划地画在纸上。

慕容捂住心，疼得面目扭曲。

皇后丧仪的期限已至。

明帝与万贵妃做主，给他和万意安赐婚。

慕容在秦王府，跪谢皇恩，跟梦里的“他”一样，接过了这道明黄圣旨。

付公公笑了笑。

“殿下前途无量，今后要好好感恩贵妃娘娘才是。”

多少想娶娘娘的侄，娘娘都不愿意。

慕容垂目，牵唇微笑的时候，心脏又是绞痛，慕容白了脸。

跟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唯一不变的是圣旨上面方的“谢家姑娘阮凝玉”，变成了“贵妃之侄，万氏幼，万意安”……

付公公却是以为他欢喜得罔知所措了，笑意更。

皇后倒了，付公公见风使舵，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从前是皇后党，现在变成了万贵妃的。

周围的都在恭喜他，喜气洋洋的场景，晴空万里，微风不燥，冬里难得的好天气，仿佛万象更新，洗去旧尘。

但慕容的心好像空了一块，从里灌进风，只剩下空空的回音。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梦里满心满眼只有他，会为了他蹲在地上低声啜泣的，已经不在了。

他捧着圣旨，突然惘然像在想。

那真的是梦吗？

既是梦，他为何灵魂像撕碎般，疼得钻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