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晚上12点。冲榜。）

一个原本对山珍海味心存艳羡的乡下吃惯了腌菜豆腐，有一天他尝过了燕窝鱼翅，于是他夜郎自大地觉得不会再对这个世界上任何珍馐怀有敬畏，但等他有一天看到昂贵的鲍鱼，他猛然发现自己跟那盘菜的距离还是很远，这就是现在陈二狗的心境，看到那个手腕上系着一只碧青色葫芦酒壶的，就算他适应了曹蒹葭的存在，这一次依然让他极端泄气地感到忐忑，被那个光粗壮手臂卡主脖子钉在墙壁，陈二狗没太多的恐慌，当初在到阿梅饭馆没多久，他出于为乡下争气的龌龊心态产生了扒下李唯这城里小妞衣服的念，后来这念没了，到了今天，看到那一抹大红胭脂，他又没来由没道理地诞生这种想法，而且格外强烈，这让陈二狗想到了灵的白熊，虽然说从科学角度来看它跟狼断然没有生育的几率，但白熊从不会跟乡村土狗为伍，它喜欢进了山，掠食惊扰狼群，偶尔还能与陌生狼群和睦相处，富贵说白熊肯定死得比黑豺早，结果一语成谶。

没有心思去揣测一个底层小物的心思，她把陈二狗的出神视作对她权威的挑衅，躺回紫竹藤椅，慵懒道：“蒙虫，弄瞎他一只眼睛。”

光男一米九的个子，身材魁梧，一听到吩咐，空闲的右手二话不说便扬起砸向陈二狗左眼眶。从被扯住领拖拽到靠墙，一直没有剧烈抗拒的陈二狗出乎意料地发出一蛮横冲劲，一改弱者形象，在拳砸瞎左眼之前，还给对方一记刁钻膝撞，然后趁对方踉跄的时机，学着富贵八极拳贴山靠，欺身而近，肩膀一靠，学了点八极拳皮毛的陈二狗虽然没将这个男撞翻，但好歹腾挪出喘气的空间，揉了揉脖子，弓起身子盯着并没有恼羞成怒的对手，发现这个光只是很玩味地瞧着自己，这一定程度上激怒了脾气本来就很倔的陈二狗，因为这种眼神就像白熊和黑豺围住一条野脖蛇后并不逮。

这个时候陈二狗才发现这个光顶竟然刻有一幅图案，别都是纹身在手臂或者后背，撑死了在某些隐秘部位，他倒好，直接剃了个光纹在部，更让无法接受的是这么一个虎背熊腰的男没纹野兽图腾，也没纹让觉得与他身份相符的刚硬图案，反而是数不清的大小红色莲花，以覆盖天灵盖的最大一朵红莲为中心，一层层铺散开来，少说也有二三十朵，层次分明，绚烂而诡异，陈二狗信鬼神，再联系到那妖惑不似的脸庞，第一时间想到了是不是撞了邪。

似乎没想到陈二狗能反戈一击，饶有兴致问道：“蒙虫，这年轻是个练家子？”

“凑合。刚才大意了。”

光男平淡道，再度出意料，他的嗓子不沙哑粗糙，如果不看他体型，指不定就有误认为说这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说话就像苏州评弹。近乎自负的胸有成竹若非装腔作势，便是来源于自身的强大实力，一正宗软糯苏州话的光男向前踏出一步，他敢保证只要这个狡猾的家伙转身向门逃窜，他就能拍碎脊柱骨，不过他没打算下杀手，一个一开始便苦心经营弱者形象然后伺机出击的小家伙，他不舍得一气玩死。

“我们有仇？”陈二狗问了个自己也觉得挺尴尬的问题，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蒙虫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依然致，如那一莲花，一勾一勒一笔一画都极具心思，配合他粗犷的体态容貌，无疑是巨大的反差。

“没。”

那只雪纤柔手腕轻微摇晃，被红绳牵引的朴雅酒壶也在空中晃动，带出一个能蛊惑心的轨迹，“听你音，应该是东北，如果还是农村哪个旮旯走到上海的山里，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两三米长的棕黑锦蛇，你觉得它吞食野山跳，是为什么？”

“填饱肚子，好繁育后代。”陈二狗毫不犹豫道，他是农村，农村一个裤裆里带把的牲最大责任便是传宗接代，顺着这思维自然把畜生的生存视作繁殖的本能。

这个答案显然与的初衷是偏离不少，他和她要是有共同语言才是怪事，因为一本莫名其妙的记闯这房子的从藤椅上站起身，背对着窗望向陈二狗，如果仅就相貌而言，那是一张只能算作动的脸庞，没到颠倒众生令惊为天的地步，但总有种，强大到让陈二狗忽略容颜，只记住气质，第一个是他娘，第二个是曹蒹葭，第三个便是这位拎着个酒壶、脚上穿着一双白底红牡丹漂亮布鞋的陌生。

她瞥了眼陈二狗，似乎没发现能够让她看第二眼的特质，便转身望向窗外的街道，道：“说弄瞎你眼睛，是真的，不过那是前两分钟的事。你叫陈二狗，我知道，孙大爷教你下的象棋，这点我跟你一样，都是那老手把手领进门的。不过我估计你的脑子，这辈子是下不赢我的，孙大爷也真是的，挑谁不好，挑了你这么个徒弟。对了，你见过孙满弓否，我估计没有，否则按他的脾气，早把你剁了。”

“见过。”

陈二狗微笑道，一脸看似小得志的肤浅神，完全是复制张胜利的幼稚笑容。似乎对他这么个被她视作一文不值的小物心目中，能见到孙满弓，就是天大荣幸的事，这装癫扮痴的作风是跟富贵学的，技巧则是长期与天斗与斗磨练出来的，曹蒹葭曾戏言这家伙要考中戏北影，面试部分肯定过关。

“笑得真假。”

一阵见血道，没转身，仿佛就感受到了陈二狗笑容里不可告的诈，她两根手指捻住酒壶，拿掉盖子，顿时一香气流溢开来，这酒断然不是市场上花点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她喝酒不是浅尝小酌的那种，而是一灌满喉咙，倾泻直下，然后任由那一酒在腹中烧火，她盖上酒壶，轻轻呼出一酒气，道：“仔细一想，你这样的男，挺可怜，也挺可敬。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一个，一想他，我就容易不想安静，一想发泄就想涂抹点胭脂，最后便想杀，其实我是个信佛的，这是难得的大实话。不过你放一百个心，孙大爷的徒弟，我要敢下手随意折腾成残废，孙满弓肯定不会放过我，被那条东北虎盯上，我会失眠。”

“其实你不也挺可怜挺可敬。”

陈二狗靠着墙，没打算逃跑，兴许是这是孙大爷住过几十年岁月的缘故，他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一个要爬到你那个位置，肯定不容易，要回报就得付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所以我才敢大言不惭地说你可怜，没笑话你的意思，我是东北小村子跑出来的农民，村子小，一百多号，村吵架村尾都听得一清二楚，端碗饭边吃边走不到半碗就走了个遍，我能个啥大世面大见识，但到了上海后见到几个能打的，才真知道天外有天，以前村子之间打架赢惯了就真以为了不得挺是个东西，现在才知道自己真不是玩意，跑题了，不好意思，语文太差的缘故，我不知道孙大爷是什么来，做过什么丰功伟绩或者大罪大孽，我也不感兴趣，我只知道老是我到了这座大城市的第一个指路，他老家的房间即使租给了别，我也不敢瞎折腾。当然，我知道你很厉害，说话就听得出，你手下也能打，是真高手，但说句不自量力的话，今天要是你想要对这房子做什么过分的事，我就算把命撩这里，也得跟你过不去一次。”

没生气，只是打趣道：“蒙虫，他竟然瞧出了你是高手。”

蒙虫微笑道：“我本来就是，全上海都知道的事。”

陈二狗叹息一声，道：“其实这话一说出，我就后悔了。”

靠着窗户摇摇晃晃手中的酒壶，冷笑道：“逞英雄谁不会，刚会走路的小孩都会，说几句不知天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