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儿子只能在家住一晚，杨敏的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她就是个农村，虽然后来跟着常爹进了城，但是她本质上还是那个农村。

她不知道什么马裂，但懂得大义，所以去津门找常爹的时候，她挑着粮食往前线送。

她不喜欢上班，却整天在家忙的脚不沾地。

她讨厌吃鱼，最喜欢的是鱼和鱼尾。

她每天把常珑撵的飞狗跳，但是外谁要是敢多说一句，她就敢着火筷子去堵家的门骂。

大概是童年的遭遇——军阀内战，全家死于战火——她特别在乎家，在常爹死后，儿子几乎成了她的命。

可是儿子要工作，又受领导和组织的器重，她不敢拦着儿子进步。

常威送走张有德和陈铭记后，就看见厨房里的灯又亮起来。

杨敏正在给他准备明早出行前的早饭——饺子。

常威放轻手脚走进去，突然发现母亲现在只能顶到自己的下。

大概自己又长高了吧。

杨敏只有一米五几的个子，在五十年代的北方来说，里的再普通不过的身高。

但是常说，她小时候其实是条长腿，长不高是因为小时候挑水太多，被担子压的。

那时候她刚被常家收留，为了不被嫌弃赶走，她每天天不亮就会爬起来挑着水桶去村里山脚下的河边担水。

因为挑不动，她每担只能挑回来小半桶，因此她要跑很多趟，也养出一双大脚。

那时候常山刚刚出生，常仑还是个鼻涕娃，她就每天背着常山，牵着常仑，去田里挖红薯，捡麦粒，赶麻雀。

家里的活，她一个了大半。

所以，到现在，常仑看见杨敏都是喊大姐。

长姐如母。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杨敏转身过来时不由的需要仰望，欣慰的抬起手摸了摸常威的脸颊，“长个子的时候要多吃点，你脸都瘦了。”

“吃的好呢，我前几天刚去了港岛，在那边天天用鱼翅泡饭。”

“鱼刺？那玩意泡饭不怕喇嗓子吗？”

“呃......我说的是翅膀的翅。”

杨敏不懂，嘀咕着南省真是什么都敢吃，也不知道他们吃不吃！

常威笑着没解释，看了眼饺子馅，凑过去闻了闻，“香。”

“韭菜蛋的，你小时候最吃。”杨敏笑着，右手握着筷子在盆子里逆时针搅拌。

“您这才放几个蛋啊，多放点啊。”

“放了四个了，你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家包饺子敢放四个蛋的？也就是家里的母不怎么叫唤，要不然我都得把杀了。”

“杀了好，老母汤好久没喝了，娘，你怎么还打呢......”

常威躲闪着老娘的攻击，挨了两下，又笑嘻嘻的凑过去，顺手把馅料接过来自己拿着搅拌，手掌翻覆间，把一颗体质果实落下去，又快速搅韭菜馅料里。

杨敏就说起这些子发生的变化。

垂花门下的婆婆妈妈们已经换了阵地，每天等丈夫孩子出门后就拿着锄和篮子出门，四处挖野菜。

连榆树叶子都摘。

“现在猪不好买了吧？”

“哪里还有卖？现在想吃，最多到供销社拿票买点罐，还贵的要死，幸好你拿回来的腊多，小珑每天回来就够着脖子数呢。”

“家里也别太省着，我带回来的那些猪油每餐放点，几个小家伙长身体呢。”

“知道了，知道了。”杨敏嫌他烦，把他赶出去，“床给你铺好了，早点洗洗睡吧，明儿几点走？”

“中午，早上得去趟部里。”

“那赶紧去睡觉，把衣服丢外面，我一会给你洗了。”

等常威去洗漱了，她才打开橱柜上层，小心翼翼的把罐子抱下来，从里面挑选出几颗蛋打散了搅合进去。

蛋都是她养的老母下的，每一颗的蛋黄都特别黄，带着喜气。

等把饺子馅和好，她在厨房里呆呆的坐了好一会，吸了吸鼻子，起身拿起刀走到窝开始挑选老母。

......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静寂之中，渐渐的，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将柔和的光撒到常威床前。

地上的泥土已经被朝露浸染，墙角的爬山虎正泛着绿意，芽也逐渐丰满起来，努力向上探出一条藤蔓。

常珑就趴在窗外，一瞬不瞬的朝屋里盯着，看到常威翻身准备起床，又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

常威穿好衣服，端着水杯和牙刷出来，在南墙的水池边蹲在常珑身边，一边挤牙膏一边道：“放暑假了，我让杜野回来接你去川省。”

小姑娘嘴里含着泡沫，兴奋的在常威脸上吧唧了下，“大哥，你说话算数啊！”

“算数，到时候你们几个小家伙都去。”常威嫌弃的擦了擦脸，看着跑过来的常天继续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川省是个好地方。”

常天兴奋的又开始原地转圈圈， 把常妮和常南也引了过来一起高兴着。

常珑连连点，“默默说过的，他们那里的抄手好吃，凉也好吃。”

“你就知道吃。”常威嘴里说着，手却伸进袋里，拿出一摞钱和一叠粮票给几分了分，“家里要是吃不饱也别闹，娘有她的顾忌，你们自己去外面买点包子或者馒吃。”

常妮还想推辞，常珑却连忙把袋捂好，眼睛笑成月牙。

洗漱完，常威到堂屋里，先给老爹上了香。

穿着警服的常昆就在纸片上含笑看着他，下面一排勋章光亮如新。

“小天每天都擦。”常爷爷捏着烟锅子走进来，扯了把椅子坐下，轻声道：“娃儿，在外面别太拼，家里现在吃喝都有呢。”

“爷爷，我现在都是正处了，哪里还需要拼命。”

“爷爷不是老糊涂。”常爷爷抽了两烟，小声道：“我昨天起夜，你娘屋里的灯都没熄。”

常威轻轻点了下，沉默着没说话。

早上吃的饺子，而常威面前摆着一碗黄澄澄的汤。

金黄色的体在碗里轻轻晃动，就像温暖的阳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