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压枝，星光淡去。

浓稠如墨的黑暗在城外无边无际的流淌着，将枯枝残叶尽数覆盖了，也掩去了木湿冷而清润的气息。

无数片洁白无瑕的雪花堆积在城楼下，先是被行们靴底沾着的黄泥踩踏得狼藉不堪，紧接着又被渗血的碎残骨染污了，再辨不出半点原先的颜色。

几只骨瘦如柴，肚腹却撑得胀鼓鼓的野狗用前爪刨开了雪堆，或是拖出了一截大腿，懒洋洋的啃噬几，或是叼着一根指，了无兴致的嗅了嗅。

傍晚发生在城门的那场厮杀吓坏了很多民众，却不能对它们造成多大的惊吓。

恰恰相反，它们极希望隔上几天就能来这么一遭，好改善一下它们饱一餐饥三顿的状况。

“这些狗东西，有吃的就不错了，居然还开始挑挑拣拣的。”

城楼上的府兵看着这一幕，笑骂道：“还好嚼的都是些南诏蛮子，要是敢对咱们益州的龇牙，老子可不会饶了你们。”

“呜……”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野狗们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丢下了中衔着的食物，向着城墙处发出了数声恐惧的低嘶，随即夹着尾，瑟缩的退开了一丈开外。

“难不成老子已经霸气到这个程度了，只消说一句话，就能把这些畜生吓尿？”

府兵挠了挠，不解道。

“不，我听我阿娘说，狗能通灵，可以看到不净的东西。”

另一名府兵憨笑着开，“兴许是因为今晚死了太多，他们冤魂不散，这会儿正在城楼下杵着，瞪着一双血糊糊的眼儿，露出了一白森森的豁牙，正直勾勾的望着咱们呢。”

“呸。”

先前那个府兵没好气道，“就你这才，从军简直是屈就了。你应该去茶寮说书的。”

“嗷嗷，嗷……”

刚安静了没多久的野狗们忽然齐齐的昂起了，对着夜空厉声嘶吼起来。

“发什么癫呢？”

“莫非是南蛮子的血有毒，把它们给撑得害瘟了？”

“难道真的有鬼？”

“大晚上的，能不提这茬吗？”

“闹鬼就闹鬼呗，只要不是南蛮子又来闹事了就成。”

由于动静委实太大，很快就将其他府兵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七嘴八舌道。

“咦，那是啥？”

一个眼尖的惊呼道。

只见雪地里骤然漫开数道蜿蜒的血线，如有意识般迅疾汇聚到了一处，拼凑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乍一看有点像脸，却找不出五官的廓来。

再一看，又有点像纷杂错的枝桠。

然后揉了揉眼，又一看，竟有点像一只巨大的爬虫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居然还会变脸？

难不成，是南蛮子的邪术？

“敌袭！”

念及于此，他立刻大叫了一声。

“去你娘的，鬼吼鬼叫什么呢？”

身边的被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顺着他所注目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了混合着泥污和血水的雪地，以及躺倒一地的南诏的尸骸，还有裹在尸骸上的，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的衣烂衫。

“那儿用血搞了一幅画出来，肯定是南诏的，想要耍些见不得的手段，暗算咱们！”

他急急的说着话，然后用左手握住了弓身，右手则准备搭箭上弦。

“切，装得还挺像的。”

身边的投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平里你咋咋呼呼的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拿大爷我逗乐子？”

“什么？”

见旁表不似作伪，他连忙伸长了脖子望出去，片刻后险些把脖子给扭了，“不对啊！我不可能看错的！”

雪地上，一道血线也没有了。

那幅诡异的画面凭空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了。

“是的，你的确没有看错。”

城楼下，许含章眉一蹙，衣带飘风的从尸骸堆里踏过。

……

……

“你们看，这像不像一张脸？”

在距离城门极远的一处平地上，崔异顺手折下了一截树枝，在血水中漫不经心的搅了搅。

“像。”

“而且是生得特别丑的那种。”

“我看像树杈。”

“像蝎子。”

“蜈蚣。”

“这变来变去的，到底有完没完了？”

“南诏的就这点儿本事了吗？”

“都过了好一会儿了，为何连半幅春宫也画不出来？”

“你还是趁早死心吧。只有蜈蚣，没有春宫。”

越来越多的骑兵走了过来，打量着地上这幅变换莫测的图案，言语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之心，反而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腻烦。

只因他们虽然是士族蓄养的私兵，但满身皆透着血和悍勇之气，即使和正规的军中锐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他们已过惯了刀舔血的子，习惯了你死我活的拼杀，所以对这种损邪门、藏露尾的招式是瞧不上眼的。

不过是手下败将淌出来的一滩血，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若是召来了恶鬼，那便一刀斩之，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若是召起了死尸，那便以同样利落的手法，让其再死上一次。

他们的思维，就是这样简单豪迈。

“把卷了刃的刀换下。”

“放出去的弩箭都拔回来，再把箭簇好生刮一下。”

“火折子和火把都备好了。”

“把马都喂一下，自己也嚼点儿粮。”

“阵型不要了。”

但他们亦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只是歇息了片刻，便立刻做起了繁琐的战前准备。

即使一场恶战下来，他们中没有任何命折损，只有十数受了程度不同的伤，还有些骏马伤到了腿和蹄子。

即使南诏整沉迷于巫蛊和邪术，又食用一些致幻或剧毒的东西，身体早就糟蹋得如纸糊一般的差，只能躲在群里放放毒箭，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然后和十几年来都没有上过战场的府兵过过招。

但他们仍保持着全神戒备，打起了十二分的神，警惕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异变。

因为只有死光了、死透了的敌，才是让他们放心的敌。

而他们不过是杀死了在城外扎营的这些废物，至于躲在暗处的那些面孔，至今还没有正式的对上。

“该来的，总会来的。”

崔异的神却比他们要放松得多，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说道：“毕竟天快亮了，我们可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一直陪他们耗着。”

天一亮，他便会回城，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移给军部，再不会来手。

“我们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一直陪你们玩。”

林间蓦地响起了一道娇媚骨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