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下半晌还念着宋淮宥，哪知他今黄昏时分就回来了。婢领着他到静得堂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

老太太刚用过昏食，几个婢正无声的收拾碗筷。见宋淮宥进来，知道他要和老太太说话，便加快了速度。

宋淮宥先是过来，在老太太跟前磕了，垂首低眉唤了声：“母亲”。

老太太也没叫他起来，他就这么一直跪着。

屋里只听见碗筷碰撞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就连呼吸声也是几不可闻。

收拾碗筷的婢很快就退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于媪和遇春遇夏三个伺候。

老太太手拨着桌上的一盏马骑灯，烛影摇晃，那灯笼纸上竟然映出了骑马打仗的景象。

这种马骑灯时下很是新鲜，方形的灯笼里装上几个静止的形或飞禽走兽的薄片，一旦蜡烛点上，热气便会冲开驱赶着灯笼的轴心转动。是以们时常会看见马骑灯里有追马走的形。

“可还记得这盏灯？”老太太不看宋淮宥，声音沉静得如同古井里的水波纹。

宋淮宥半抬起，看了一眼赶紧埋，平淡地回答：“记得，这马骑灯是儿子当年经过临安时买的。后来玉姝吵着闹着硬是要了去，儿子就再没见过。”

老太太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很快又收了回去，压着声音不满的说道：“你当然见不到了，阿姝后来将这马骑灯送给我了。说是瞧着好玩儿，特意从你那里求来的。”

宋淮宥的埋得更低了，“儿子惶恐，不知母亲也喜欢这马骑灯。若是知道，儿子一定第一个送到母亲手上。”

老太太不说话，仍旧摸着手中的灯笼。于媪眼眸一转，快步到宋淮宥身边，将他扶起来。“二老爷快些起来，老太太没有怪你的意思。”

宋淮宥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抻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老太太抬眸看向宋淮宥，眼睛里闪过一阵寒光。“阿姝中了春绿。”

宋淮宥正擦汗的手悬在半空中，眨了几下眼睛，犹疑的问了一句：“母亲方才说什么？”

他不是没听见，而是怕自己听错了。

于媪在一旁复述老太太的话。“二老爷，九娘子她中了春绿。”

宋淮宥重心不稳，瞪大了双眼，歪歪斜斜地倒退了几步。“母亲……那春绿不是……”

当年他们只用过一次春绿，却不是用在宋玉姝的身上。之后他们将春绿锁了起来，为何宋玉姝还会中毒？

老太太烦躁地揉着眉心，“你赶紧去将春绿的解药拿来，然后给音音。音音是阿姝的娘，偷偷的将解药混在阿姝的饭菜里应该不成问题。”

宋淮宥震惊地看着老太太，“这事音音也知道？”

若是宋玉姝中毒的事连秦氏也知道，那岂不是只有他一被蒙在鼓里？

“你少胡思想，音音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过，阿恒应该知道。我瞧阿恒那拼了命的要护着阿姝，想是知道她身上中了毒。”

听老太太提起宋玉恒，宋淮宥面带愧色，放低了姿态说道：“母亲，那的事是儿子太冲动。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后一定会注意。”

老太太挥挥手，于媪赶忙对宋淮宥说道：“二老爷，天色也不早了，老太太累了，您也回去歇了吧。”

宋淮宥朝老太太拱了手，转身离去。

静得堂的院子里有一棵百年老树，了秋树叶渐枯黄，秋风瑟瑟，拍打出嚓嚓的声响。

宋淮宥在老树的树上靠着，手指抠着老树的树皮，直到脚下堆起了一个小隆包，他才解气地撒手离去。

浮翠居

秦氏托着宋酒的左手细细观察了许久，叹道：“九儿才回家没多久，母亲要是时常陪在你身边的，也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

宋酒轻笑，“娘，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怎的还要你整跟在我身边？”

秦氏欣慰地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宋酒看出她有话要说，也不问，静静地等她开。

“九儿啊，上回你爹对你和阿恒动手，其实也是为了你们好……”秦氏咬唇，黯然神伤。“其实娘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也是第一次做母亲……因为你前有两个哥哥，娘对你也是跟他们一样的教法，这才导致你自小只亲近你祖母，而不亲近我。”

宋酒看她泫然欲泣，却又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轻柔地安慰道:“娘，各自有各的造化。若是你当初真的像婶婶那样教导我，那我岂不是要和几个姐姐一样了？”

秦氏擦擦眼泪，“你不怪我？”

宋酒摇。

“那你今晚就跟娘去给你爹认个错，好不好？”秦氏期盼的眼神看着宋酒，等待着她的答案。

给宋淮宥认错？

宋酒只觉得好笑，凭什么要她给宋淮宥认错？她可没做过什么错事！她可怜秦氏是一回事，去给宋淮宥认错又是另一回事。

宋酒摇，淡淡的说道：“娘，我没做错事，为何要给爹认错？”

不知为何，宋酒很排斥叫宋淮宥爹。从她到宋家的第一面，她丝毫没有看见宋淮宥的眼里流露出对她这个儿的关心。

他的眼神很冷漠，就像在看一个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的。

当时宋酒以为自己看错了，在进了宋家之后又暗暗观察了一阵，这才断定。

秦氏抽泣道：“你爹那打了阿恒一顿，结果被老太太打了几，之后再也没在家里住……”

宋酒笑着说道：“娘不就是想要爹回来住么，这有何难？为何一定要跟爹认错呢？七哥被爹打得几下不了床，爹可来看过几眼？”

一连串的问，将秦氏噎在那里，进退不是。

“娘，七哥当和祖母顶嘴是不争的事实。可要认错也是跟祖母认错，怎么变成了跟爹认错？”宋酒面色和缓，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凉意。“娘，你也知道我在临安是做生意的，这种吃亏的事我是断断不会做的！”

秦氏见宋酒丝毫不肯让步，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换了个法子。“那明一早，你和阿恒到鹊桥仙去陪我和你爹用朝食，也好让你爹舒心。”

宋酒见秦氏让步，点道：“好，我明一早就去。但娘可要好好劝劝爹，莫要再提先前的事。否则以七哥的子，我担心你们连朝食也用得不欢快。”

秦氏得了她的承诺，便不再纠缠，领着留清和留欢两个回鹊桥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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