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酒也不急，像个没事儿似的坐着。倒是她身后的云湘急得快疯了，两手紧握成拳，眉都快拧成一条麻花了。

“东家，你倒是说说话啊！”云湘在身后催促道，再不说点什么，宋酒的名声就要被说得不堪耳了。

杜若扯住云湘，面无表地说道：“你若是再如此急躁，她们会说得比这难听百倍、千倍。”

云湘心有不甘地收起拳，嘟着小嘴埋站着。

主位上的钱三夫正和胡氏聊得不亦说乎，眼神时不时不经意地往这边瞟了几下，不知是不是有意忽略掉这场闹剧。

钱慕予趁机火上浇油，“酒娘怕是不喜我新学的曲子，想来是阿予琴技不，惹行家看笑话了。”

宋酒一怔，她算哪门子的行家？这钱慕予真是……睁着两眼说瞎话。

她本就不会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要她弹奏，难呐。

宋酒轻叹一声，“十三娘子可听过晋时陈长文与陈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之典故？如今十三娘子与酒娘争辩到底何才是弹奏古琴的行家，此举与长文、孝先有何分别？”

钱慕予语噎，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宋酒。只得死死地瞪着宋酒，眼中的怒火不可抑制。

这个典故钱慕予怎会不知道？讲的是《世说新语》中两个小孩儿争辩的故事，宋酒此时提出来，分明是借那个典故来讽刺自己和两个黄小儿一样。

简直是岂有此理！

宋酒倒不是想讽刺钱慕予，而是想提醒她不要揪住这一点不放，反而失了大家闺秀的风范。谁知钱慕予曲解了她的用意。

“宋酒娘！你……”

钱慕予还没开骂，就被一声威严的声音吓住了。

“此处实在太过聒噪了！”谷夫不满地说道，自顾自地起身。她今实在不该来参加三夫的生辰宴，好好的宴会竟然被自家的儿搅得乌烟瘴气。

钱三夫慌忙站起来，好言相劝，“谷夫，实在对不住，都怪我。我一时聊得过了，疏忽了，您莫怪！”

谷夫并不领，冷声冷气地说道：“老身这副身子骨可禁不住这些后辈折腾，尤其是那个小娘子。”

谷夫抬手便指向宋酒。

宋酒发懵，她何时得罪了这位谷夫？

“我瞧她也不让省心，倒不如我将她带走，好好说教一顿。”

谷夫两眼似刀，寒光闪闪。“你才是今的主，好好的生辰宴莫要被搅和了。这的一辈子有多少时候能够搅和的？该你做主的就自己做主，整为别着想，反倒苦了你自己。不值当！”

谷夫说完，看向宋酒，“杵着作甚？还不与我速速离去？”

宋酒若此时还不明白谷夫的用意，便真是蠢到家了。

“是。”

钱三夫一直都是怔怔的，魂儿好似飞到九霄之外去了。

谷夫方才的话，话中有话。

钱慕予哪能乖乖地任宋酒离开，上前来扯着钱三夫的衣袖，“娘……”

“撒手！”钱三夫低吼道，“你还嫌今丢的脸不够多吗？仔细你爹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

钱慕予瞧见钱三夫满是怒气的脸，也不知自己是哪点惹她生气了。负气收回手，回了座位。

……

谷夫带着宋酒走出办生辰宴的庭院，没有出钱宅，而是让仆领着去了大房的院落。

谷夫在前边缓缓地步行，宋酒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话不敢言，气不敢喘。

按理来说，这谷夫在临安城并非出名的物，为何钱三夫要对她毕恭毕敬？而且钱家的仆见了她，都像是见了十分尊贵的客一般，礼数上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怎么，方才与十三娘子说得有理有据的，到我这里便一句话也没了？”谷夫脚步不停，声音却飘到了身后的宋酒耳中。

“谷夫是长辈，长辈未发言，岂有酒娘先开的道理。”

“哼，你倒是个知礼的，比那十三娘子强多了！”谷夫也不怕说出来得罪了钱家的，方才领路的仆已经往前去通报了，并不在身边。

她虽然如此说，宋酒却不能承认。“十三娘子只是太看重琴技了，论礼数，她知晓的应该要比酒娘知道的多。”

谷夫突然停住脚步，宋酒赶紧停下，以免冲撞了她。

“你怕什么？”谷夫转过身，张扬、不羁、无惧，这些个一下子在她身上体现出来。

宋酒一惊，她还没见过有像谷夫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使有，那也是些娇生惯养的小娘子，比不上谷夫阅尽沧桑后还有如此气势。

“我告诉你，生在世，惧怕是本能。惧权贵、惧死、惧危、惧散财、惧别离，若是样样都惧怕，倒不如用刀子一抹来得痛快。该怕的时候怕，不该怕的时候就挺直了胸膛，还有何敢欺你？”

谷夫这是在教她道理，宋酒明白了。可她如此说，并不是怕，而是在屋檐下，不得不小心防备，以免授以柄。

“夫心善，有心救酒娘一次，酒娘感激不尽。”

“我救你，并非我心善。”谷夫摇一叹，这世间能像自己这般的终究太少。“我救你，只是我欣赏你罢了。”

宋酒一愣，何时竟有不相识的会欣赏她了？

方才前去领路的仆突然折回来，道：“夫，我们九郎君并不在家。您是要过去等，还是……”

谷夫摆手，“罢了，他不在就算了。你将这几本书放到他房里去，等他回来了说我来过就是。”

仆恭敬地接过谷夫带来的书籍，叫了旁来领她们出去。

宋酒一路随着谷夫出了钱宅，此时钱三夫的宴会也散了。

“阿洛！”

刚出门，宋酒便听见一道极为欢悦的声音，还有些熟悉。

谷一椿站在钱宅前，身旁还停着一辆马车。他此刻可谓是红光满面，高兴得很！

谷一椿一见谷夫出来，小跑着上前，却在看见宋酒的时候刹住了脚步。“是你？”

谷夫睨了他一眼，问道：“你认识酒娘？”

宋酒瞧谷一椿看谷夫的眼神，再看谷夫对谷一椿的态度，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这“谷”姓如此熟悉，原来谷夫是谷一椿之妻。

谷一椿捋着胡须哈哈笑，“怎么不认识？在公庭上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