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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龙上水（下）

“三叉戟”似乎完全被海水吸住，停留在四周海墙壁立的渊中苦苦挣扎，却似乎丝毫没动地方，我们在驾驶舱里把手互相握住壮胆，都想从对方的脸上找些信心给自己增添勇气，以面对眼前这难以想象的考验，但这种天地巨变的震慑下，众面面相觑，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都如同死灰一样。

正在这时，那阵很象钢筋断裂的金属咆哮声突然近，一片巨大的影从水墙上方慢慢出现，一艘钢铁巨前半部分的残骸，从水墙中缓缓探出，如同一艘在天空的海船，行驶到了垂直的水墙瀑布处，眼瞅着就要坠到下层海面。

此刻海上景，完全沉浸在一种恐怖无边的凄绝之中，在近乎凝固的一瞬间，船上船下似乎同时出现了两个海，一个海悬挂在天空，而另一个则是“三叉戟”竭力挣脱不出的海面，天空上的那个海，里面掉落出许许多多从海底带上来的东西，沉船断錨、鲸骨鲵鳌、反正沉积在海底的东西都被翻了上来，我们眼前是千万吨的海水，被升腾的海气带到了天空，分成数百道厚厚的水墙悬在顶，一艘海底沉船的残骸，也被强烈上升的气流推上了天空，由于是在边缘，那无名巨的残骸，也象那些被海水甩出来的海鱼一样，要从高空滑落。

明叔抬手指着半空，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没有能听得到他的声音，耳中都被不间断地轰鸣覆盖，我知道他大概是想说：“沉船要砸下来了，正在咱们顶！”但这时候语言失去了作用，我挥着手用力指了指左侧，示意掌舵的阮黑：“再不赶快把船开出去，咱们就要玩完了……”

船老大阮黑脑门上青筋蹦起，拼命地转舵，“三叉戟”的船身终于硬生生打了个横，黑色的巨残骸如同一颗从高空投下的重型炸弹，落在了“三叉戟”船刚刚停留过的海面，水花溅，激起一强大的波，船体被怒涛冲击，东摇西晃如同风中落叶，一时险象环生。

坠落的沉船残骸刚刚落下，所有的上水龙忽然被抽上半空，两部分海水从中分离，厚重的水墙遮蔽了一切天空，乌云四合，海面上漆黑无边，一眨眼的功夫，咫尺间便已不能辨认，在短暂的静止过后，猛然间狂风大作，雨如注，我这辈子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雨，风卷动，恰似天河倒灌，海面涌翻腾，“三叉戟”在风骤雨下的海面上忽高忽低，被一个接一个的惊天巨抛上抛下。

我们在舱中紧紧抓住身边所能抓住的一切固定之物，就觉得胸腔里的五藏六腑，都跟着那一叶飘萍般的座船，被惊涛骇一时扔上了万丈高空，一时又坠无底渊，被折腾得神魂颠倒，到了这个地步，完全身不由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海气虽然已经化去，却在海面形成了一飓风，在海水滔天，浊排空的汪洋狂澜之上，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英国神改装的海柳船“三叉戟”能够经受住这次考验，不过即使明叔和阮黑这种海狼，也判断不出这阵风会持续多久。

这种况下，船上打捞队里最受罪的要属胖子，尤其是受不了被卷上天空，又象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掉下来，海水和雨不断打在驾驶舱的观察窗上，天海间晦无边，根本无法分得清前后高低，见此形，他脸色都快被吓绿了，此时风虽大，却没了空气中那龙吟般的金风呜咽，就听胖子不停地念着：“天后娘娘保佑，天后娘娘快来保佑，回去给您老上香送果子重塑金身啊……弟子先给您磕一个了，快来救命啊……”

我知道胖子什么都不在乎，唯独过不了恐高这一关，现在就算按以往的办法，闭上眼睛不看也不济事，海上巨连樯而来，让连个喘息的空当也没有，连他都求神拜佛了，可想而知心里有多害怕，我担心他吓得手足俱废，从船舱里滚进海中，于是赶紧让古猜和多玲姐弟两个紧紧按住他，别让他吓昏了发生意外。

明叔在海上全指着酒壮胆，咬开酒瓶灌了几，反倒是比别镇定了许多，他听胖子哀求天后娘娘快来保佑，顿时魂不附体，急之下把酒瓶塞进胖子中：“天后……天你个大鬼啊，肥仔你有没有搞错，这时候还敢讲……快喝酒，喝酒堵住你的嘴。”

天后娘娘是万民敬仰的神明，原来历凡航海之，遇到风，求告天后娘娘保佑，则会使风平息，舟船平安，无不灵应，但这里有个禁忌，“天后娘娘”这一称呼，仅能在陆地上用，比如在天后宫之类供奉妈祖的庙祠里烧香还愿，这时候需称“天后”，而在海上遇到风危险，千万别呼“天后娘娘保佑”，而必呼“妈祖保佑”，至于求天后保佑这种话在海上连提都不能提。

其实‘天后“和”妈祖“是一回事，但常年跑船的，几乎没有不迷信的，在海上迷信的说法中，遇到惊涛骇，倾覆舟船之险，船上的如果高喊天后娘娘救命，天后娘娘虽然肯定会前来救你，但必须先排仪仗，天后出宫的排场和仪式规模太大，非常耽误时间，等天后娘娘带着驾辇赶来，黄瓜菜都凉了，除非活腻了，否则船员舟客们无论如何不敢如此大喊天后救命。

在海上遇到紧急之难，一定要呼喊“妈祖保佑”，这样天后可以轻装简从，以妈祖的姿态立刻出现在海上救苦救难，这是海狼们公认的行规，所以明叔一听胖子大喊天后娘娘，赶紧拿酒把他嘴堵上了，然后带在风雨中声嘶力竭地大叫：“妈祖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