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映着血光，开窗。

武功那样好的方觉浅，从王宫赶到神殿，冲到刑房，用尽她此生最快的速度，喘得气息不匀，胸剧烈起伏。

而她看到花漫时的那一刻，双手一松，玉枭落地，她的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汹涌而出，夺出了眼眶。

“花漫时！”

披散发奄奄一息的花漫时，已经连呼喊疼痛的力气都不再有，身上难见一块好皮，血模糊之下白骨森森。

方觉浅咬着发颤的牙关，泪眼模糊地伸出双手，想轻轻地把她抱出来，但是血黏在铜柱上，再轻的力量，都能撕下一块块的来，就连她自己的手，也让铜柱灼出大片大片的烫伤。

那血撕裂的声音像是一把把的刀，每一声都一刀地刺在方觉浅心上，痛得她闭紧了双眼，不敢看，不忍看。

“阿……阿浅……”花漫时的声音都好像带着血腥味，令不忍听。

“我带你去找大夫，别说话，花漫时别说话，忍一忍，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方觉浅都来不及抹一下脸上的泪，也似感受不到自己手上的烫伤，非常非常努力地在花漫时身上找着可以下手去抱的地方。

“没用了，阿浅……”花漫时已见白骨的手指轻轻勾住方觉浅的衣袖，在她几乎可以说是面目模糊的脸上拉扯着一个笑容：“临死前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上天难得这么大方仁慈一回呀。

“不要死，花漫时你不要死，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第八神使我来当，我来当，不是你的错，老爷子的死我也不怪你，都不怪你，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都听说了……”花漫时似如释重负地松了气，她想，张素忆那丫传话倒是挺快的。

她不知道，其实很早以前，方觉浅就知道，老爷子不是秋痕所伤，而是花漫时，也知道，花漫时的身份定不简单，不仅仅是王家之。

她不想揭穿，如果假象能维持到最后，它就会变成真的。

她不想失去花漫时。

但她也从来没想到，花漫时有一天，会这般自寻死路。

花漫时的目光越来越散，散得凝不住光，只是留念不已地看着方觉浅，在她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里，她觉得，临死之前还能再跟阿浅撒回娇，倒也没有遗憾了。

就像是回光返照，她突然有了往里的娇媚语调，眼波婉转嗔怪着：“你呀，明明可以过得很开心的，偏偏学尝。”

“去找小公子吧，恩怨都与你无关了，这……尝……都尝了，怎能只吃苦，也该试试……试试甜味……”

方觉浅哭得太压抑，压抑着不肯把声音放出去，所以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在地上跪都跪不住，肆意而下的眼泪全被她蛮横地用袖子扫去，怕这泪水落进花漫时伤，会刺痛了她。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告诉花漫时，告诉她自己绝不会怪她，背了骂名就背了，委屈受了便受了，都不算什么，都已经熬过来了，告诉她从此以后便让自己来好好地当这个神使，反正也已经习惯了。

但是都堵在喉，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觉得，她的身体里面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一寸寸地剜着她的血，她的灵魂。

她只能哀求，哭着哀求：“求求你……不要死……”

“唉呀，我们家阿……浅……”

细月别枝的钗子落了地。

一声脆响。

千娇百媚的姑娘松了手。

骨残躯。

是该要信命的，不该整强求，整不愤，方觉浅你是该信命的。

你是大恶之卦，生不得善终，**好果，你身边的都会因你受难，因你而死，你应该要信的。

方觉浅你凭什么不信啊！

她背着花漫时一步步走出了刑房，走出神殿，都没有看到于若愚和虚谷，神殿众无敢拦，便只能看着她一步一个血印子，慢慢走出去。

外面侯着的不止有赶到的抉月，剑雪和张素忆，还有艳。

她又算到了，算到了花漫时有生死之劫，但也如以前一样，根本算不到这是为什么，改变不了任何。

她只能站在那儿，流眼泪，哭泣，悲伤，除此之外，宛如废。

“方姑娘……”抉月既心碎悲痛，又担忧万分，上前两步接过方觉浅背上的花漫时。

饶是他见多识广，无所不知，也不忍多看一眼花漫时的模样，竟是酸了眼眶。

“把她带回去，换身好衣裳，她漂亮。”

众听到她的声音，心一惊，那样嘶哑的嗓音，是压抑着巨大的悲痛不能宣泄，全都郁积在胸，才会有的。

“你……你要去哪里？”抉月听出她话中不对，紧张地问道。

“我想……吃一碗蛋面。”

“那让剑雪跟着你，好吗？”“剑雪……”方觉浅的眼珠子稍微动了一动，有了些气，“剑雪替我去一趟朔方城吧，告诉王轻侯，不论凤台城发生了什么，不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请他不改初衷，一定一定，要将神殿覆灭，殷朝覆灭

，好吗？”“方姑娘，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们很担心。”剑雪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总觉得，方觉浅这副状态，实在骇，他如今武功不弱，他感受得到方觉浅体内有一巨大的力量正在胡地冲撞，说不得，要将她

的神智都焚烧殆尽。

“花漫时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你觉得我会这么不珍惜吗？”

方觉浅留下这句话，没跟任何再多讲一句，只是只身离开，看她去的方向，却是以前的公子府。

小厨房里的炉灶已经很久没有生火了，冷灰蛛网，锅也锈。

她认真地回想着以前花漫时给她煮蛋面的时候，是怎么样一步步做的，勉勉强强地烧了一锅热水，煮熟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糊掉了的面条，还有两个煎得太老的蛋。

她抱着碗，坐在灶边，大大地吃着面条。

和着眼泪，一面一汤，哽咽着，颤抖着，死忍着。

真难吃。以后她再也不吃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