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她努力适应着，在林立的店铺中寻找熟悉的客栈，一开始她找了一家门面看上去比较高大上档次的客栈，鼓足勇气踏进门，结果尚未开就直接被当成乞丐轰走。

一次挫折没有让明珠气馁，她明白现在不是她挑工作的时候，只求能有个立身之处，于是见着客栈或是酒楼茶肆就进去，接连问了很多家，都被那些店老板拿狐疑的眼光盯了半天。

“你有居住证么？”

“有学历证么？”

“有健康证么？”

一番审问之下，明珠这个三无产品便被毫不留拒之门外。

开门做生意，迎八方客的店铺，谁会雇佣一个来历不明，且衣衫旧如乞丐的呢？

明珠没有放弃，继续穿闹市走陋巷，见一家客栈进去问一遍，这样行过一条条纵横大街，拐过一个个曲曲绕绕胡同，不知不觉间竟横穿了大半个京城。

眼看着天快要黑了，她已走得腿酸脚胀，饥肠辘辘。最终在一条胡同的尽，在一座大宅院前，她看见贴着一张招工的小广告，虽识字不多，“招”这两字她还是认得的，王志禄就曾帮她家写过这样的招工告示。疲惫不堪的她，已不再有什么特殊要求，只求有一处容身之所。

明珠轻叩门环，叫开门，问开门的伙计：“请问，这里还要吗？”

伙计用好奇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因为很少有会主动上门来应聘这里的工作，不过这地方确实很需要手，尤其是新，既然找上门来，伙计便把明珠向内领去。

明珠边走边看，只见好大一座宅院，绿琉璃瓦屋顶，雕梁画栋的长廊，飞檐翘角的阁楼，水墨青砖的地面，红柱朱廊围成天井，天井里种着数棵桃树，此时花开得正艳，的花瓣随阵阵细风迎面扑来。

明珠跟着伙计穿过长廊，来至花厅内，一个中年坐在一张铺着绣花垫子的靠椅上，那着一领兰纹石青缎褂衫，风姿绰约，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有姿有态地往扶手上一摆，眉眼间目光犀利地扫视着明珠。

明珠拜了一拜道：“老板娘好，我叫朱明，是来这里应聘工作的。”

中年绕着她转了个圈，问道，“你，都会做些什么活？”

“我会擦桌子，会刷碗，也会做些小菜，凡是客栈的活儿我都会，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你倒是不挑活，那，看来是缘分喽。翠翠，带这位姑娘去洗个澡，换套衣服。”

明珠愣在那里。

那轻声笑道：“我阅无数，你眉锁腰直，颈细背挺，喉结都没有，分明就是个姑娘，不是任何事儿都可以隐藏起来的。”

这的眼光可真尖锐，若是文楷有这般眼光，昨晚不知是否还会收留她，明珠想到这里脸一红。

又道：“这里，可没喊我老板娘，都叫我于妈。你以后跟她们一样认我做妈吧。”

明珠一愣，她从小由父亲带大，妈妈在她心底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称呼，而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位妈，心下升起一难言的感激之，当下拜了礼，略显生涩，轻声道，“于妈。”

明珠沐浴更衣后，重新换回儿装束，望了眼镜子中的自己，这是她么，经过长途跋涉，整个清瘦了一大圈，原来圆圆的脸蛋似乎瘦出了棱角，眉眼间似乎也多了份沧桑。

于妈看了她的模样，仿佛很满意，派给她安排下住的地方。她摸着瘪瘪的肚子问道，“有什么吃得么？”一个有地住有饭吃的地方，明珠求之不得，高高兴兴的下去了。

守门的伙计叫棍子，跟于妈叨嘴道：“这么丑的丫，您怎么也收着？”

于妈看看窗外，几只雀鸟正飞停在院中的桃花树上嬉闹，便笑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也能识别美丑么，在我眼里，这世上可没有丑，送上门来的货，我就更不会拒绝。”

过了一会儿，翠翠来回禀道：“妈呀，新来的那个竟然比个男的还能吃，刚蒸的馒吃了一屉，一大锅面条直接就扒进嘴了。”

“没关系，吃进去多少就要吐出来多少，由着她吃，先记上账。”

傍晚，阁楼的房间中依次打开，很多姑娘从里面走出来，慵懒地开始梳洗打扮。

明珠好奇地问道：“于妈，你这里住了这么多客。”

于妈笑着道：“她们可不是客，都是这里的待客丫。”

“于妈，你的客栈好特别呀。”

“我这里是提供特别服务的客栈，只接待男客的。”

明珠的心里打了一圈问号。

夜了，一弯月挂中天，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来。

各种各样的男鱼贯而，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美丑妍恶，妈妈一律走上前亲昵的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挤成一朵金秋九月绽放的菊花。

姑娘们也不复懒散模样，一个个浓妆艳抹，而且她们穿的衣服更是让明珠大开眼界，有的透明的能看见肌肤，有的露出了臂膀，有的一弯腰高高的胸脯便挺了出来，看得明珠面红耳赤，局促不安。

她们巧笑嫣然，和男眉目传，见了男毫不扭捏，一句柔柔媚媚的“大爷，您怎么才来呀”叫的明珠身上起一层皮疙瘩。

明珠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于妈，你这里真的是客栈吗？”

“这里原叫桃园源，也有叫它桃花院，是个专走桃花运的地方。”

姑娘们发现了这个新来的小丫，其中一个逗趣道：“这个地方可比客栈高级，有这样一副对联，‘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佳事，添千秋佳话’。”

另一个姑娘抢过嘴嘻嘻笑着：“我知道下联，‘世间多痴男痴，痴心痴梦，况复多痴痴意，是几辈痴’，妈妈呀，我看你这回真是找了个痴。”

于妈冷眼看着明珠，轻摇罗扇道：“我这里，与男有关，与风月有关，还有个别称叫院。”

“什么，我竟然自己把自己送进了院，”明珠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她原来所在的甸子街民风淳朴，是以从未见过青楼场所，只是风言风语有所耳闻，“于妈，不要啊，我不要接客。”

姑娘们嗤笑道：“于妈也有看打眼的时候，这种地方本应招些狐狸、白骨、桃花之流，这丫简直就是块木疙瘩，也敢收门中。”

于妈对明珠冷笑着：“你也不照照镜子，即使你愿意，你往大厅里站站，看看有客会要你这样的吗？别吓跑了我的客就行。”

“欺太甚，我长得有那么不讨男喜欢吗。”明珠愤愤不平地质问。

虽然同这里的姑娘相比，明珠只是穿得邋遢些，皮肤粗糙些，发型凌些，说话粗鲁些，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差别，院，也不能搞歧视啊。

明珠气鼓鼓问于妈道：“不接客，那您收留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