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溢不忍见老友难堪，急忙转移话题，“说起黄河，我倒听说在黄河起义的红巾军首领之一朱元璋来了集庆，听说此有勇有谋，手下能辈出，且重重义，礼贤下士。他正在四处招揽学者，枫林先生都被他说动了，诸位可有想法？”

道衍猛然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是和尚，不涉红尘。”

高启担心地看了道衍一眼，他和道衍曾在一个学院读书，二相识已久，关系一直很亲近。即使道衍后来做了和尚，二也经常结庐而居，甚至同榻而眠。所以道衍嘲笑他的话，他不以为忤，别顶撞他，他就有些接受不了。

他记得道衍刚刚出家就曾经匆匆去过一趟安徽，归来后憔悴得不成|形，特别是在酒醉不堪的时候，他还听见道衍反复念叨过朱元璋和马秀英的名字。虽然当时他对这两个名十分陌生，但是随着朱元璋的崛起，许多关于朱元璋的事迹便在江南流传，他也有所耳闻，尤其是听到朱元璋的夫名叫马秀英，他不禁一震，莫非道衍的伤怀跟这二有关？

道衍从未说过自己去安徽做什么，高启却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猜测出真相，从此就对朱元璋和马秀英产生莫名的厌恶。此刻看道衍神色有异，他愈发憎恶朱元璋，忍不住讥讽道：“一个沽名钓誉之辈，何以拿来浊我等眼耳？”

“高兄此言差亦。”章溢辩解道：“我听说朱元璋亲自去徽州拜见枫林先生，态度十分诚恳。枫林先生很欣赏他，还说他非寻常之辈，并送他九字箴言。”

朱升中举后曾任池州路学正，因不满元廷昏庸辞官到歙县石门山讲学，门下学生众多，道德文章遐迩闻名，在江南颇受尊敬，加上他舍身犯险救下徽州百姓，在文心中豁然成了一个士林标榜。

见章溢抬出了朱升，高启也不敢再狂妄，悻悻道：“说不定是那朱元璋老巨猾，蒙蔽了枫林先生。”

“高兄为何对朱元璋持有成见？是否跟此打过道？”章溢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起朱元璋，可是被高启一再讽刺，他也有些恼怒了。

“这个倒没有，不过我劝诸位还是不要去投靠朱元璋。想那朱元璋放牛娃出身，粗鄙不堪，能有什么真本事。此心狠手辣，连他岳父和大舅子都敢设计害死，会真心善待我们吗……”高启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看朱元璋不顺眼。郭子兴和郭天叙的死被心怀不测的大做文章，世以讹传讹，演变出许多不利于朱元璋的内容。他明知这些讯息有误，还大言不惭地拿来抨击朱元璋。

章溢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既然高兄见都没见过朱元璋，为何要说一些中伤他的话语。就算高兄不相信在下的话，也不该辱没了枫林先生。他老家都愿意辅助朱元璋，我们为何不可？”

高启恼羞成怒，抢白道：“我何时辱没了枫林先生？难道你就见过朱元璋，你就知道他一定重重义，礼贤下士？一个泥腿子也值得你敬佩，真是好笑！”

“你，不可理喻！”章溢怒发冲冠，踢开身边的椅子，“宋兄、叶兄，咱们走。”

宋濂早就想离开此地，叶琛则是左右瞧瞧，为难地揖揖手，跟着章溢离开书院。

道衍叹了气，“阿启，今是你不对，你不该为了外落了章溢他们的面子。各有志，你不愿意的事何必非要别附和。”

“我，我还不是……”高启面红耳赤，忍了又忍，没有说出心中的猜测。

一场好端端的才子聚会便因此事不欢而散。

章溢出了书院仍然愤愤不平，对宋濂、叶琛说道：“昔我听叶兄说那高启与杨基、张羽、徐贲合称‘吴中四杰’，今相见不过尔尔。”

叶琛和稀泥，劝道：“高启此为孤高耿介，有时过于率而为，他本意并不是针对你。”

章溢愤然道：“我等学子饱读诗书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出地，一展胸中抱负。如今朱元璋礼贤下士招揽学者，我们为何不能辅助朱元璋？就算他要孤高，也不应该中伤别。”

叶琛尴尬地笑笑，“或许他并不看好朱元璋，毕竟朱元璋才刚刚占据集庆，哦，是应天。”

章溢冷笑道：“他能看好谁？张士诚、徐寿辉他看不上，来了个朱元璋他也看不上。我还偏偏就要投靠到朱元璋麾下，宋兄你怎么说？”

“一切由章兄做主。”宋濂心中也对高启有些怨言，如果不是他那首《凿渠谣》，自己也不会沦为众的笑柄。苏州他是不愿呆下去了，索去应天投靠朱元璋也是一条出路。

叶琛见两位好友都拿定了主意，就不再反对，三结伴而行向应天出发。

路过青田，宋濂说道：“这里隐居着我的一位朋友兼老师，我得去拜访一下。”

能让宋濂敬佩的想必非等闲之辈，章溢、叶琛十分好奇，“敢问这位先生姓名？”

“此姓刘名基，字伯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章溢、叶琛同时一惊，“原来是他！听说刘基先生通经史、晓天文、兵法，堪比诸葛武侯。宋兄快与我们引见引见。”

“哈哈！”宋濂面露得色，与有荣焉，为自己和刘基这样的大文士有自豪。

穿过大片大片的田野，众来到一个小村庄。或许是远离战火的缘故，这里不多，但每个脸上都带着祥和安宁的笑容，不管认不认识，都会亲切招呼。

走到一处爬满瓜蔓藤叶的低矮民宅跟前，宋濂就停下脚步，如果没有他带路，章溢、叶琛绝对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刘基就住在这个普通的小院子里。

门立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一见宋濂便笑道：“我家先生早就说今有贵客光临，派了小子门候迎，原来是宋先生来了，几位快请进。”

章溢、叶琛面面相窥，惊疑不定，刘基竟能提前预知他们到来？

“先生平易近，你们不用拘束。”宋濂似乎习以为常，反客为主领着二走进大厅，见了刘基便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先生。先生近来可好？”

章溢、叶琛二忙跟着行礼。

“呵呵，免了，免了。”刘基抬手扶起大家，放声大笑，声音十分洪亮。

章溢偷偷打量对方，只见刘基年约五十，戴一顶纱制礼冠，两条卧蚕眉又密又长，和颔下的须髯相映成趣，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邃的黑眸炯炯有神。瞧见章溢在偷看，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竟然调皮地眨了眨。

章溢顿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在刘基的面前他竟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言行不知不觉就变得谨慎起来。

刘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捋着长须笑道：“别紧张，宋濂知道我这最是随意。来，来，尝尝我刚煮好的龙井，这可是别从狮峰给我带来的。”

众端起茶盏，只见那芽叶在盏中逐渐伸展，一旗一枪，上下沉浮，汤明色绿，幽香四溢，看似无味，饮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甘醇留恋唇齿之间，不由齐声叫绝，称赞刘基的茶道高明，“喝了先生的茶，才知疏香皓齿有余味，更觉鹤心通杳冥。”

刘基习惯了这样的赞扬，淡淡说道：“修身养罢了。”

众又细细品茗了一番，茶过三巡，宋濂放下杯盏，旁敲侧击，“先生如今可有出仕之意？”

刘基摇摇，似笑非笑地看着几。

宋濂被看得不好意思，支吾道：“学生和章兄、叶兄打算去应天府投奔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