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时候，这条街渐渐的开始安静，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喝空的酒瓶四下里散落，或横或竖，灯光下却映照出诡异的颜色，对面房产经纪先生的领带已然散，衬衣领大敞着，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叼着根红双喜，手中却拿了个签子不住的戳那已经冷透了的翅，翅上脂肪已经凝结，淡淡的白。

“你是不是觉得那行的太残忍，不道德？”他问我。

“呵呵，你看，这翅从前是不是个活物？你吃那些羊、牛板筋、生蚝哪个不是活物？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活物罢了，拆开了卸散了，就是点骨、下水、、外加些屎、尿、血之类的脏东西”

他继续戳那翅，似乎竭力想证明自己说的是正确的。我摇了摇不敢苟同，这太过匪夷所思……

“你不妨想想，往上倒个一两万年，类还是猴子那会，既没有武器也不穿衣服，天天光着爬树那会，和动物谁猎谁？今天坐这吃烧烤的活物那会也就是虎下的罢了，再近了看看，唐末黄巢起兵造反，军中携军粮‘两脚羊’，是什么东西知道么？呵呵……”

他冷笑着说：“这两脚羊就是，‘糜骨皮于臼，并啖之’，什么意思呢？也就是磨碎了做丸子吃，你说算是个什么物件？古往今来，野兽和类互相吃这不算什么，天经地义，这呢就更别提了，从来都是吃！”

“元太祖铁木真建立了至今为止类历史上最为广袤宏伟的帝国，凡青天覆盖的地方，都是他的牧场，铁木真这牧的真是牛羊？白骨盈野、流血漂橹，亿万死去，亿万啊，类算是个什么物件啊，你倒是说说看！”

“……”我只能沉默。

“有光明就有黑暗，有生就有死，有警察就有贼，有男就有仇，有就有利益，有恩怨就有仇杀，这世道心从来如此，哪有什么残忍啊，那青面獠牙的魔鬼住在每一个心里，生死一念之间，死却未必不是种解脱”

他说的有些出汗，一把扯下了领带，静静的看着我，似乎就有道光，锐利而冰冷，从那双眼睛里直透出来。我有些胆怯，那眼神我从未见过，象是细碎的玻璃慢慢的扎进里。

我继续沉默，但是可能刚刚的是错觉，对面那黑眼圈依旧黑沉，嘴角上翘，依然是那副老少皆宜油嘴滑舌狡黠的经纪嘴脸。

“酒也喝完了，撤吧，呵呵”买完单，他扬长而去，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思考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却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看我不走，旁边服务员讨嫌的绕着我拖地，又脏又黑的拖把就在我鞋子旁边飞舞，柜台后面胖老板长着一张淌油的大脸，津津有味的从背后看着拖地服务员既圆且大的，老板娘低在算今天的流水，计算器按的啪啪作响，店家要打烊了。

此后很久我都没有见过他，似乎他在给我时间消化，我则继续在魔都的滚滚红尘里煎熬，七八百万外地来的当中，要说有混的比我更惨的，几乎不可能……

老板依旧欠薪不发，每回催讨，便是一幅笑眯眯的模样，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倒是想过辞职，可薪水迟迟不能到手，若是负气而去，岂不是称了那鸟的心意。房东胖太太也是每里堵着门怒骂，进进出出的时候，就连邻居都对我侧目，背后指指点点，估计也没什么好话。一时间，下班后也无处可去，只好蹲在弄堂看下棋。

弄堂指的小巷，魔都多是石库门房子，一水石雕的门框，黑漆的木门，红砖青瓦，很是气派。解放前独门独户的多是住的大户家，时过境迁，解放后就分给了穷苦大众，一栋房子住很多家，子久了，也无修葺，渐渐的就显了败，家里面积小，魔都就培养出了个好，在弄堂里玩。

弄堂里玩也讲究个地理位置，弄堂就是必争之地，尤以弄堂的电线杆子底下，需要抢占，先放个板凳，板凳上搁块三夹板，这三夹板上必然是用黑漆画了那楚河汉界，每晚饭后汉子们一一条大裤杈子，上着一个白色棉布小背心，底下踩个字夹托，右手摇个蒲扇，左手拎个大玻璃瓶泡好的茶，腋下夹一个小马扎，直奔电线杆子而去，这就是夏夜弄堂男标准配置了。

邻居棋友们弄堂见面也很是有趣，基本上是这样的对话：来了啊，恩，夜饭切好了？问完也不需要对方回答，你老婆今天的带鱼烧的是真香，带鱼买的不错，老新鲜额嘛！杀两盘？好，杀两盘！杀至酣处，这茶也喝的差不多了，断然是不肯回去续水的，就有那观战的好事之徒邻居里的老好提个水壶挨个的续水。这水壶还不叫水壶，叫铜吊。

我一个外地，上海话也说不利索，袋比脸还净，偏偏还是个臭棋篓子，只好每天蹲那里抽烟，看他们‘连环马’‘当炮’‘寻河车’这子简直过的要淡出鸟来。一复一的这么打熬，不觉间大半个月就这么熬过去了。

这天是周五，正看着下棋，弄堂上演了一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