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来去双程。

***

宏景的初春，也还是很冷。

但好歹已过惊蛰，雨水也丰沛起来，流云在天地间勾勒极生动的场景，满城木，一半新绿，一半黛青。

自行车铃叮叮作响，左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敲醒昆虫的小钟。马路边是连绵的花摊，有黄的康乃馨或者是淡紫的蝴蝶兰，行花极少的钱，便可以买到一束。

刑从连把车停在路边，跨出车门，走了两步，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

树下有个花摊，卖花小孩戴着顶绒线帽，脸冻得红红的，见到刑从连，她甜甜地笑了笑。

刑从连掏了十块钱，小孩照例递来一束百合。

百合还带着露水的清香，刑从连摇摇，只抽出其中一枝，然后用手指蹭了蹭小孩呼呼的脸颊，便转身向花街处走去。

在这条花街花街的尽，是一处隐秘墓园，越走越近时，花香会渐渐淡去，烟火味道则随之浓郁起来。

这片墓园并不在山明水秀的郊外，而几乎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边，它临近一条大江，江上有座桥，名叫太千。

离林辰从太千桥上坠江，已过去半年多了。

湖水沙沙地舔舐着岸边的卵石，刑从连在零星的墓碑中穿行，在离湖岸最近的墓碑前，他停住脚步，放下了手中的百合。

那块墓碑上，甚至没有一张照片，姓氏被油墨涂得红红的，或许是因为描字时沾了了太多油彩，细小的墨迹从名字的边缘漏下，好像某些昆虫的触须。

刑从连在墓碑前随意地盘腿坐下，他点燃一支烟，却任由火光把烟一寸寸烧尽。

那，林辰和冯沛林从桥上掉下去后，他们在江面上搜寻了很久。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第一次体会到从饱含希望到希望灭。

直到现在，他有时还会还会想起林辰坠河时的面容。

他见过许多临死前的脸，却从未见过有像林辰一样平静坦然，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吃一顿早饭，坦然得好像秋叶理应从枝落下。

他常常会想，林辰是不是根本没有死，毕竟他们没有捕捞到任何尸体。那么或许某，林辰便会站在这座衣冠冢前，捡起墓碑前的百合，轻轻一嗅。

所以，他很喜欢来这，就算什么事也不，发呆也可以。

刑从连坐在林辰坟前，漫无目的地四望。

他裤兜里的手机猛地开始震动起来。

“，他又出现了。”电话那这样说。

“在宏景高速十方路段……”

“没有伤亡。”

刑从连挂断电话，他凝视着墓碑，吸了一手的烟，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跟踩灭了火星。

———

宏景市刑警队与林辰离去时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办公室里，大部分警员都已出警，只留下王朝一个技术员在看录像。

刑从连抢过王朝手里的冰柠檬茶猛灌了一，凉得牙齿都要打颤。

“，虽然你不嫌弃我可这不代表我不嫌弃你，麻烦你自己买一杯好吗！”王朝单手抢回冰茶，分外嫌恶地将杯换了个方向，另一只手并没有从鼠标上离开。

“况怎么样，还是那小子？”

“你自己看。”王朝说着，点开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那是一段经过剪辑的录像，记载着一辆客车在高速公路上的8分钟。

那是早上六点多，星月才刚刚隐去，高速公路两边满是柔曼的芦苇，每当有客车疾驰而过时，靠近路边的芦苇便会如海般摇曳起来。

车里很多，因为坐得太过满当的原因，与呼吸中的水汽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雾，大部分乘客都在闭眼休息，空气里也似乎满是昏昏欲睡的味道。

窗边的座位上，带孩子的撕开糖的包装，小孩接过哈密瓜牛味的糖果，舔得滋滋有味。

忽然间，一块绿底白字的巨大路牌出现在窗外，因为车速太快，路牌倏忽一下便闪逝过去，唯独硕大的字体在视网膜上留下浅色的残影。

这块路牌好像启动了奇妙的咒语，窗外的雾气仿佛一下子渗了车厢内，摄像开始剧烈晃动，窗帘齐刷刷飞起，乘客尽皆左丨倾，录像画面变得模糊起来。

声音随后才刺耳膜，司机猛打方向盘，喇叭声与急刹车的尖锐声响相互叠加，震耳欲聋。

小孩手中的糖果趴地落在地上，黄色的糖表面沾染了地毯上细小的绒毛和灰尘，向后排不断地滚去。

等客车在临时停车带里停下后，乘客们才如梦初醒，他们赶忙左右查看，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周围似乎没有其他车辆。

路很空，空得可怕。

他们于是下意识的看向司机，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按着前排椅背站起，仿佛如有危险，他们会即刻冲出去。

但是，他们都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把枪，一把顶在司机太阳上的枪。

不知何时，竟有摸到了驾驶座边。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他戴了条烟灰的羊绒围巾。围巾蒙住鼻，只露出微微上挑的眼眸，那双眼珠好似润泽的琉璃，让禁不住想要亲吻。

只见他躬身凑近司机耳廓，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现在是法制社会，枪支管控严格，大部分都没有亲眼见过手丨枪，更不用说遇上一场真正的公路劫车案。

尤其劫车还那样静温柔，甚至连他手里的枪支的反光，都显得那般柔和。

等了几十秒钟，劫车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乘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母亲搂着孩子轻轻拍背，男们纷纷警惕地站起身，看多了综艺剧目的孩甚至开始猜测，这是一此有隐藏摄像的特殊拍摄。

车厢内的气氛渐渐骚动起来，胆大的年轻开始走上过道，尝试靠近驾驶室。

劫车双眼微微眯起，好像在笑。

下一刻，枪响了。

那是真正的枪声，如同竹炸裂、车辆胎，震得路边堆积的雾气都微微摇晃。

乘客们惊恐地看向司机。

而预想中的血流却没有出现，子弹擦过司机额，打碎了驾驶室一侧的车窗，玻璃渣碎了满地，司机咬紧牙关缩成一团，浑身都忍不住在颤抖。

乘客门忽然意识到，这个拿枪的少年，是很认真在劫车。

车内霎时雅雀无声。

然而，站在客车最前方的少年却笑了，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手臂一撑，跳坐上客车的面板台，手上的枪支却已经放下。

一个穷凶极恶的劫车犯该如何开？

是说“把你们的钱都出来，否则杀了你们”又或是说，“不想被的话，把值钱的东西放到袋子里”？

已经有客自觉脱下手腕上的金表，却意外听见很奇怪的话：

“士们先生们，把你们的糖果都拿出来，另外，我不要柑橘味的。”

少年这样说道，他像玩游戏似的，把枪从左手抛到右手，忽然一伸手，枪管又朝向了妄想动的司机：“我说了，请不要动。”

他轻柔的嗓音如温水般侵每位乘客的耳廓。

所有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