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一转，刘邦也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还有你，近些时候挺忙的吧？忙的连赈灾的事儿都敢给朕出岔子，胆子挺肥啊。”

那官员瞬间骇然，连忙跪下请罪。

“陛下恕罪，臣这就去亲自查明督办！”

朝中众臣不拘是站在李斯身后的，还是保持中立的，均沉默的落针可闻，安静的看完这场‘表演’。

李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僵立在原地。

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反，在刘邦轻飘飘的几句话里，就这样支离碎。

他不动兵戈，甚至不费舌，就让众意识到一件事。

这朝中，仍然是他刘邦说了算的。

李斯动了动嘴唇，想说蒙恬已经带围了中宫，今无论如何他刘邦都得退。

然而当他看到刘邦仍然气定神闲的表，心脏就已经开始不可遏制的下沉了。

——恐怕事绝不会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顺利。

是了，扶苏拉帮结派的事分明不算隐蔽，但刘邦居然一直都视若罔闻，这根本不像他的做派。

李斯并非没有察觉到这其中古怪，但他除了向前之外，本就无路可走，只能迫自己刻意去忽视这份怪异。

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在他的心中尚且存着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刘邦或许本就打算还政于扶苏。

此时此刻，皇座上的刘邦居高临下的望进了李斯有些颤抖的眼底，慢条斯理的笑了。

“李相，你这是什么表？”

正对峙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传报。

“李相，不好了！！各路封王忽然举起反旗，最近的韩王张良已经率兵抵达了咸阳城外了，蒙恬将军已被迫与其锋了！！”

在李斯骤然眼前一黑的表中，刘邦撑着下笑的愉快。

“李相，要朕现在退位也不是不行，不过蒙大将军不知可有当年朕的本事，凭一己之力从各路反王手里守住这咸阳城呢？”

咸阳城又是否还经得住又一次的摧残呢？

李斯尚且混呼吸急促之时，朝中已然有不少控制不住的跌坐了下去，满脸惊恐道。

“不！不！！陛下，我等不造反了，还请陛下坐镇咸阳，稳守天下啊！！”

“是啊，是啊！扶苏公子尚且稚，他如何能有陛下懂得治理天下！！”

“是啊陛下，您是先帝留下遗诏亲自指定的继承，我们当然是信任拥戴您的！”

刘邦做受宠若惊状，感动道。

“众卿如此信任朕……”

李斯面色苍白，似有不甘痛苦的凝视着刘邦，张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个裹挟着风霜匆匆走进殿中的身影阻拦了。

“够了，李斯，今是我们败了。”

那兰亭玉树，面色温润平和，纵使在这等处境中，看上去仍然是稳定冷静的。

公子扶苏，尽管是仁和到有些优柔寡断的，但他从来不是懦弱胆怯的。

曾经满朝臣子，只有他敢直面盛怒的嬴政，并且公然和他唱反调驳斥他的政令。

扶苏闭了闭眼，露出不忍之色。

“叔父……陛下。”

他拱手抱拳，俯身称臣，“城中百姓已然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争纷，我会让蒙恬不再抵抗，请陛下安抚反王，退兵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扶苏，灼灼其华。

他是颗长不大的小树，他的仁注定了他做不了以苍生血供养着自己生长的遮天巨木。

而每一个世霸主，都是踩着累累尸骨才能登顶高峰的‘不仁之君’。

扶苏，他不巧生在一个需要世霸主而非盛世仁君的时代。

满朝的臣子，近乎怔然的望着他，无论是已经屈服在刘邦脚下的，还是仍然坚持站在李斯身后的。

他们面色或苦或悲，或叹或敬，可他们终究认清了一场现实。

他们发自内心的敬佩于扶苏的高尚品格，在这个伪君子和小当道的时代之下，他的‘天真’某种程度上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珍宝。

可时代容不下这份天真，除非有能送他一场盛世。

众臣悲切，却不敢表露出来，垂掩住了眼眶中的泪。

唯一能送他那场盛世的——已经死了。

……

扶苏输了这场惊天豪赌，都以为秦皇着最后的血脉注定要就此断绝了。

没有帝王会容忍一个造反失败的前朝公子。

但刘邦仍然只是囚禁他。

前朝涉事官员多达三分之二，若要清算必伤王朝根基，于是刘邦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轻飘飘揭过了。

当然，他也挑挑拣拣的杀了几个，这反而叫众臣很松了气。

既杀便是好事，若要真的不杀，那才叫夜不能寐。

萧何冷眼看着，他挑出来杀的那几个要不就是对扶苏轻蔑假意的，要不就是第一个跳出来诋毁扶苏的墙。

因着其中法家儒家都有，便是有心想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的共通点居然是这样荒谬的理由。

刘邦是个比嬴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喜怒不定高莫测的帝王——这个传言一时甚嚣尘上。

又几年。

刘邦年岁越来越大，眼见着体力力大不如前。

皇帝实在是个非常消耗的工作，他当皇帝这几年老的非常快。

各路异姓王在刘邦有意无意的纵容中，短短几年便越发的无法无天，尽管远在封地，但其所作所为已经隐隐惹了众怒。

朝堂群臣本就对当年之事不满，郁怀于心，多年来上了无数参折。

又一次怀病卧榻后，刘邦将妻子吕雉叫到了床前，不知代了什么。

从那次之后，各种各样的罪名开始被加诸在各路异姓王上，这个过程做的悄无声息，等到屠刀落下，已经无可转圜。

吕雉的手段非常酷辣，这个从来身居后宅的低调子首次站到台前，手掌皇后权柄，生杀予夺，无敢轻易违逆。

因着刘邦迟迟不改国号，故而她可算是大秦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位皇后——第一位皇后该拥有多大的权力，除了那已死的秦皇，谁也不敢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