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九章最后一面（四）

“咳咳咳咳咳”

檀生被许仪之这壮志豪吓得呛到了，一素馅包子卡在喉咙里，卡得面红脸涨，隔了良久才吞下去。

这厮疯了吗？

昨儿夜里可丝毫没提今儿要来提亲呀！

他在啥呢！

聘礼给多少都没商量好，就来提亲！

提提提提！

提他个大鬼！

檀生顺了顺胸，眼见正觉冠藏不住的喜上眉梢，紧跟着又将眉梢生生压下，故作恬淡地细观了许仪之的五官相貌，点点，“世子爷眉形如长刃，虚怀若谷，兼有广额宽鬓，乃达观之相；耳有垂珠，财利通达，然耳廓而纵，生路漫必遇波折…至于世子爷中的姻缘乾坤，贫道倒是看出些许一二。”

话，戛然而止。

檀生一颗心悬吊吊。

嫁还是不嫁，您老好歹说句话啊！

许仪之态度愈发恭顺，躬身作揖，“还请冠明示。”

“时也运也，还请世子爷顺其自然。”

这话说得。

还不如不说。

檀生瘪瘪嘴。

许仪之神容不变，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朗声道，“谢冠指点。”

态度十分谦逊。

正觉冠觉得很满意，然而眼一抬扫到檀生，见自家合真饭也不吃了，粥也不喝了，就这么眼地把她瞅着，不觉心下气短，这大留不住，留来留去留成仇啊！只是如今，她也没法儿给镇国公家的公子一个准话呀——夜观天象，紫微星势弱，北斗星自西北方由弱转盛，这北边多半会蹦出个能耐，再看合真，眼亮唇红，眉毛整齐顺生，兼之为合真算的八字来看，合真运道翻转，亦是从北边起。

再多看，就看不透了。

这位镇国公世子是这样，小合真也是这样。

镇国公世子天潢贵胄，生来富贵，前途敞亮，阁拜相看不透很正常。

小合真如今的面相与八字，她也看不透了，这就有些玄妙了。

大贵之看神不看相——这是这玄门都懂的道理。宋太祖赵匡胤年少时被路边闲散游道断言贵不可言，可再问何贵，这游道便说不出来了。

她看不透小合真的命数了，合真的面相就像被罩了一重纱再罩一重雾，刨开她马前失蹄的可能，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合真的命数也变了，变贵了变重了。

她算不到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北边发生之事必然与她家小合真息息相关，否则不可能北斗星一动，合真的命数也跟着动啊…

故而，虽然她很想一应承这小白脸，可她留条后路总没错吧？？万一从北边来的，比这镇国公家的小白脸更好更壮更威猛呢！？

当然，骑驴找马绝非君子所为。

正觉冠正襟危坐，端严肃穆，她只是个道姑，是小合真的师父，她可不是什么君子。

正觉冠心中所想，檀生与许仪之自然无从得知，只是镇国公夫翁氏一连几都到东岳观来与正觉冠吃茶说经，茶是清茶，经是好经，檀生讶异于镇国公夫既能下里，又能阳春白雪。

奈何，有天，檀生从窗下过。

里间有声音。

声音雀跃而带有隐秘的喜悦。

“…您说什么？？城南那家包子铺里供奉着他家夭折的幺儿？这怎么供奉呀？就是每天供奉个桃儿吗？”

又不是猴子...

供奉什么桃儿啊…

檀生埋着，加快步子。

中午时分，檀生再从窗下过。

里间传来，“天啦，京兆尹侍郎夫竟然喜欢吃水煮肥肠，啧啧啧，真是…啧啧啧…”

檀生：“???”

果然，什么阳春白雪都是骗的。

翁佼和镇国公夫真的是亲姑侄。

她以为镇国公夫是受了许仪之指派，前来探听虚实的，现在才知道，翁夫是来探听虚实的没错，只是家是来探听整个定京城的虚实的...

定京城天翻地覆了许久，好容易沉寂了几，又随着刑部的一纸判令，重新波滔天。

“罪胡赵氏，谋害儿媳李氏，判，流放三千里十五年”

“罪赵某，谋害主家，判，秋后斩首”

两个判令一下，满京城嘘声一片，莫不指摘左登全枉顾王法、收受贿赂，才会放了那贞贤郡主与其夫一马；亦有好事之静待赵显上书引咎致仕，奈何等来等去，也没等来赵显的辞呈，赵显每还是卡白一张脸如往常一般早晚来往刑部与杏花胡同，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城郊小巷里污垢遍地，油腻汤水、骚臭气味、外加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

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轱辘驶来，临近一间紧闭小宅方停下，车夫下马端出一根矮凳放在台阶上方便上下进出，一身形颀长的少年郎先行下了马车，紧跟着一位身披桃杏双花大襟的姑娘露了，那少年郎赶忙转身去扶，顺势牵住小姑娘的手就不放了。

大门开了。

少年郎牵着姑娘埋进去。

大门赶紧再次合上。

“这是流放转运地”，许仪之神容温柔地附耳轻言，“大牢里关不住这么多，判了单子的罪就紧急迁移到这处宅子里来，各刺史、都督遣接其上路流放。”

说得这么神秘...

“那你怎么知道，还能带进来？”檀生问。

许仪之比了个银子的手势，笑起来，“有钱能让鬼推磨，这钱帛动心，不足为奇。”

嗯...

是贿赂得来的地址。

“花了多少呀？”

“两千两银子。”

“这么多！”檀生赶忙把声音压了下来，“要这么多！”

对于花两千两银子来见赵老夫最后一面这件事，檀生私心觉得贵了，这价至少还能砍一半。奈何许仪之钱也花了，也找了，檀生只好一边疼，一边推开了一扇老旧沉腐的雕花木门，这木门后的垛旁睡着一个满身僵硬、白发满、蓬垢面的老。

许仪之吹亮火折子，点了灯。

檀生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才分辨出，这原来就是赵老夫。

这才几天？

是不经折磨的，养尊处优这么几十年，就这么不到十天，赵老夫已经老得像要死掉了一般。

“祖母。”

檀生笑了笑，“祖母，您还坐得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