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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晋记得, 祖父曾说：“自古君权相权两相制衡, 有可相于患难, 却不能共生于荣权，朱景元生多疑, 屠戮成, 卧榻之侧岂容他酣睡, 看来这古今以来的‘相患’要变成‘相祸’了。”

后来果然如她祖父所言, 景元帝连诛当朝两任宰相, 废中书省，勒令后世不再立相。

那场血流漂杵的浩劫牵连复杂, 连苏晋早已致仕的祖父都未曾躲过。

苏晋记得那一年，当自己躲在尸腐味极重的垛子里，外的杀戮声化作变徵之音流脑海，竟令她回想起青花瓷瓶碎裂的形。

彼时她怕祖父伤心, 花了一一夜将瓷瓶拼好，祖父看了，眉宇间却隐有惘然色。

他说：“阿雨，镜虽可重圆，裂痕仍在，有些事尽力而为仍不得善果，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苏晋不知, 事到如今, 她只明白了祖父眉间的惘然, 大约是追忆起若年前与故友兵马中原的酣畅淋漓。

旧时光染上微醺色尚能浮现于闲梦之中, 醒来时却不甘不忍昔视若珍宝的一切竟会堕于这凡俗的荣权之争焚身自毁。

苏晋想，祖父之问，她大概要以一生去求一个解，而时至今，她能做到的，也仅有尽力二字。

朱南羡疾步如飞地把苏晋带到离轩辕台最近的耳房，回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跟了一大帮子，见他转过身来，忙栽萝卜似跪了一整屋子。

这耳房是宫前殿宫的居所，未值事的宫当先跪了一排，身后是一排内侍，再往后一直到屋外，黑压压跪了一片承天门的侍卫，其中有几浑身湿透，大概方才跟着他跳了云集河。

朱南羡轻手轻脚地将苏晋放在卧榻上，然后对就近一个宫道：“你，去把你的净衣裳拿来，给苏知事换上。”

那宫诺诺应了声：“是。”抬眼看了眼卧榻上那位的八品补子，又道：“可是……”

朱南羡觉得自己脑子里装的全是糨糊，当下在卧榻边坐了，做贼心虚地遮挡住苏晋的胸领处，又指着宫身后的小火者道：“错了，是你，你去找净衣裳。”

小火者连忙应了，不稍片刻便捧来一身浅青曳撒。

朱南羡命其将曳撒搁在一旁，咳了一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本王要……”他咽了唾沫，“为苏知事更衣了。”

一屋子面面相觑，一个也不敢动。

先被朱南羡指使去拿衣裳的宫小心翼翼地道：“禀殿下，殿下乃千金之躯，还是让婢来为苏知事更衣吧？”

朱南羡肃然看她一眼，拿出十万分慎重，道：“放肆，你可知男授受不亲？”

宫噤声，带着一屋子婢退出去了。

正好先传的医正过来了，见宫已撤出来，连忙提着药箱进屋，却被朱南羡一声“站住”喝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门槛上跪了。

朱南羡又肃然道：“本王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医正一脸惛懵地望着朱南羡：“回殿下，殿下方才说的是男授受不亲，但微臣这……”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榻上躺着的，大意是他跟苏晋都是带把儿的。

朱南羡一呆，心中想，哎，疼，这该要本王如何解释？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朱南羡只好咳了一声，更加肃然地道：“大胆，本王怎么说，你便怎么做，都是男的就可以不分彼此上手上脚了么，赶紧滚出去。”

此话一出，医正连忙磕了个，与一帮子仍跪在地上尚以为能上手上脚的内侍一齐退了出去，临到耳房外时还听到朱南羡慎之又慎地再代了一句：“把门带上。”

医正连忙将门掩得严严实实，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对垂手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前殿内侍总管说：“张公公，十三殿下这是……”

张公公一脸晦气地看了他一眼。

医正一惊，一手往耳房指了指，又压低声音道：“可老夫听说，这榻上躺着的是京师衙门的一名知事啊。”

张公公一脸晦气地点了点。

医正的下像是脱了臼，再问：“殿下样貌堂堂，品纯良，怎么、怎么染上这一了？”

张公公一脸晦气地说：“怎么染上的且不提，要论就先论陛下与太子爷殿下知不知道这回事儿，若知道还好，要是本来不知道今又知道了，且晓得您与杂家为这榻上这位瞧了病，废了心，蒋大还是想想咱们这胳膊脑袋腿儿还能余几条吧。”

医正听了这话，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心一横眼一闭，觉得不如撞死得了，当下就往门框上磕过去。

谁知脑门没触到门框，门便从里被拉开了，医正一个失稳，倒葱似栽到了朱南羡脚边。

朱南羡咳了一声，这回倒没有摆谱，只垂着眸低声说了句：“瞧病去。”

卧榻特意布置过了，也不知十三殿下从哪儿拉了一张帘，将苏晋隔开。

像是为眷探病，不能见其真容。

医正一边把脉，一边拿余光觑朱南羡。

自他进屋以后，十三殿下便一语不发地，端然地，笔挺地，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仿佛要努力摆出一副正不怕影子歪的模样，可偏不巧，脸上却带着一丝微红。

待他的指尖甫一从苏晋的手腕上拿开，朱南羡便忙问道：“她怎么样了？”

医正道：“回殿下，苏知事的脉悬浮无力，见于沉分，举之则无，按之乃得，此乃气血双虚，久病未愈之状。又兼之劳过度，伤及肝肺，实不宜再劳心劳力，能心无挂碍，将养数，并以药食进补最好不过。”

朱南羡又问：“那她方才落水可有伤着根本？”

医正道：“哦，这倒没甚么，虽受了些寒气，好在殿下救得及时，微臣开个方子为苏知事调理调理也就无碍了。”

朱南羡这才放下心来，着医正写好方子，又命一等撤了出去。

耳房安静下来，朱南羡负手立于榻前，默不作声地看着苏晋。

天光被屏风挡去大半，自西窗灌进的风吹得烛火噗噗作响，明晖如织的火色照在苏晋身上，将平里疏离全然洗去，只留下三分温柔。

只可惜，眉还是微微蹙着的。

朱南羡伸出手指，想帮她将眉心抚平，可指尖停在她眉半寸，又怕惊扰了她。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和指腹有很厚的茧，虽一看就是习武之的手，但依然修长如玉，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但苏晋不是，朱南羡想，他方才为她更衣时，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已淡褪许多，有的依旧蜿蜒狰狞。

每一道，都看得他如骨鲠在喉。

朱南羡甚至想，那些征战数十年的老将士，身上的伤疤有没有苏晋多呢？

何况她还是一个子。

他从未想过她会是一个子。

那种清风皓月的气质，连男身上都少有，怎么会是一个子呢？

朱南羡觉得自己的脑又打结了，他拼命解，可这个结却越拧越紧。

以至于苏晋一醒来就看到朱南羡立在榻前，一脸苦大仇地看着自己。

苏晋是在沉沉睡梦中忽然惊醒的，醒来的这一瞬，梦中种种一下全忘净。

她猛地坐起身，先看了一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