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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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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元年的雪, 一直到十二月才落下。

苏晋被从刑部带进宫, 险些叫这光亮的雪色刺了目。

她已百不见天光, 大牢里暗无天,充斥着腐朽的尸味。每都有被带走。那些她曾熟悉的, 亲近的, 一个接一个被处死。

一朝江山易主,青史成书。

身上的囚袍略显宽大,凛冽的风自袖灌进来,冷到钻心刺骨, 也就麻木了。

苏晋抬眼望向宫楼处, 那是朱南羡被囚禁的地方。昔繁极一时的明华宫如今倾颓不堪, 好似一个韶光飒飒的帝王转瞬便到了朽暮之年。

明华宫走水——看来三前的传言是真的。

内侍推开紫极殿门, 扯长的音线唱道:“罪臣苏晋带到——”

殿上的蓦然回过身来, 一身玄衣冠冕, 衬出他眉眼间凌厉, 森冷的杀伐之气。

这才是真正的柳朝明。苏晋觉得好笑,叹自己初见他时, 还在想世间有此君子如玉,亘古未见。

如今又当怎么称呼他呢?首辅大?摄政王?不,他扶持了一个痴做皇帝, 如今,他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君王。

殿上的龙涎香沾了雪意, 凝成雾气, 叫柳朝明看不清殿下跪着的

“过来些。”沉默片刻, 他吩咐道。

苏晋没有动。两名侍卫上前,将她拖行数步,地上划出两道惊心的血痕。

隔得近了,苏晋便抬起,哑声问道:“明华宫的火,是你放的?”

他没有作声,苏晋又道:“你要烧死他。”

柳朝明这才看见她唇畔悲切的笑意。曾几何时,那个才名惊绝天下的苏尚书从来荣辱不惊,寡薄义,竟也会为一悲彻至绝望么。

柳朝明心微震,却咂不出其中滋味。良久,他才道:“你作犯上,勾结前朝党,且身为子,却假作男子仕,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即流放宁州,永生不得返。”

苏晋又笑了笑:“不赐我死么?”

这一生荒腔走板行到末路,不如随逝者而去。

囚车等在午门之外,她戴上镣铐,每走一步,锒铛之声惊响天地。

柳朝明看着苏晋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见她的样子,是景元二十三年的暮春,风雨连天,她隔着雨帘子朝他打揖,虽是一身素衣落拓,一双明眸却如春阳秀丽。

那时柳朝明便觉得她与自己像,一样的清明自持,一样的若观火。

他只恨不能将她扼死在仕途伊始,只因几分探究几分动容,任由她长成参天大树,任她与自己分道而驰。

如今她既断了生念,是再也不能够原谅他了。

“苏晋。”柳朝明道,“明华宫的火,是先皇自己放的。”

苏晋背影一滞。

柳朝明淡淡道:“他还是这么蠢,两年前,他拼了命抢来这个皇帝,以为能救你,而今他一把火烧了自己,拱手让出这个江山,以为能换你的命。”

苏晋没有回,良久,她哑声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是问,为何不赐你死么?”柳朝明道,“如朱南羡所愿。”

囚车碾过雪道,很快便没了踪迹。

天地又落起雪,雪粒子落了柳朝明满肩,融氅衣,可他长久立于雪中,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一名年迈的内侍为柳朝明撑起伞,叹了一声:“大这又是何必?”他见惯宫中生死,晓得这漩涡中,不可心软半分,因为退一步便万劫不复。

“尚书大本已了却生念,大那般告诉她,怕是要令她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苏大在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今圣上又是假作痴傻,若有朝一,她得以返京,与大之间,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他们相识五载,连殿上的帝王亦如走马灯一般换了三,生死又何妨呢。

“若她还能回来。”柳朝明笑了笑,“我认了。”

贡生去烟巷河坊是常事,彼此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不能与言?

许元喆道:“他不愿说,我便不好追问了。自始至终,连他去的是哪间河坊,究竟见了谁,我都不曾晓得。”

晁清失踪是四月初九,也就是说,他去了河坊后不几就失踪了。

可晏子萋是太傅府千金,若在贡士所留下玉印当真是她,又怎会跟烟花水坊之地扯上系呢?

苏晋点了点:“我明白了。”抬看了眼影,已是辰时过半,便道:“你先回罢。”

许元喆犹疑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是《御制大诰》。

景元十四年,圣上亲颁法令《大诰》,命各户收藏,若有触犯律法,家有《大诰》者可从轻处置。

许元喆赧然道:“这一卷原是云笙兄要为先生抄的,可惜他只抄到一半。明传胪听封,元喆有腿疾,势必不能留京,这后一半我帮云笙兄抄了,也算临行前,为他与先生尽些心意。”

他言语间有颓丧之意——身有顽疾难做官,跛脚又是个藏不住的毛病,想来明传胪,是落不到甚么好名次。

苏晋却道:“你治学勤苦,他莫不相及。不患之不己知,患不知也,圣上慧眼神通,你未必不能登甲。”

许元喆自谢过,再拱手一揖,回贡士所去了。

天边的云团子遮住辉,后巷暗下来。一墙之外是贡士所后院,隐隐传来说话声,大约是礼部来教传胪的规矩了。

这处贡士所是五年前为赶考的仕子所建,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意思。

也是那一年,苏晋上京赶考,被疾驰的官马所惊,不慎撞翻一处笔墨摊子。

摊主是位白净书生,苏晋本要赔他银子,他却振振有辞道:“这一地字画乃在下三心血,金银易求,心血难买。”

苏晋不欲与他纠缠,将身上的银钱全塞给他,转身便走。

岂料这摊主当真是个有气节的,将满地字画抱在怀里,一路尾随,还一路嚷嚷:“收回你的钱财,在下不能要。”

苏晋不胜其烦,到了贡士所,与武卫打个揖,说:“后有个江湖骗子,怀抱一捆字画,专行强买强卖之事,你们若瞧见,直接撵走省事。”

言罢一扎进处所内,落个耳根清净。

她这将行囊归置好,没留神背后被一拍。

那书生摊主弯着一双眼:“哦,你就是杞州解元苏晋。”

四下望去,满院寂寂,苏晋目瞪呆地问:“你翻墙进来的?”

早春时节,杏花缀满枝,打落翘檐上。

翘檐下,书生双眼如月,笑意要溢出来一般,双手递上名帖:“在下姓晁,名清,字云笙,不巧,与兄台正是同科举子。”

一见如故,一眼投缘,不知可否与兄台换帖乎?

苏晋想起旧事,靠在后巷墙边发怔。

晁清原该与她同科,可惜那年春闱后,他父亲辞世,他回乡丁忧三年,今年重新科考,哪里知又出了事。

到了晌午,像被拔了刺的猬,毒芒全都收起来,轻飘飘挂到云后去了。

周萍来后巷寻到苏晋,约她一起回衙门。

苏晋问:“你跟礼部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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