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似有预兆，就在尉窈的推测一步步接近罪恶根源时，皇宫的一处偏僻通道，武卫将军元鸷支开随从巡兵，独自从这条通道的南向北巡逻。

没走几步，他心突生恐悸，随这不祥感觉，他迅速抬遥望北斗七星所在。每次他在仕途中遭遇不公，被抢夺功劳后不甘，就遥望北斗，使心境恢复沉稳。

他的成长，就是要经历佞倾轧！所有不公平，所有愤懑，在他功成那天，都会连本带利清算！

“河汉纵横，纨绔为盗，只待北斗东指，重定天下。”

他对着北斗七星诉说心愿，想象着终有一天实现抱负，那时他坐帝车之上，把朝野上下屠戮个净净，用遍地流淌的世家之血，掩埋掉权贵贪官的腐臭，然后从吏到官，由他重新选拔。

元鸷的视线偏移，看见明月正被一奇形怪状的乌云遮蔽半边，使原有的亮白廓里，变成白与黑的阳两色。

通道的北端，殿中郎元昭提灯独来。

他为处事与元鸷迥异，跋扈尽显于脸上，二走近，元昭问：“抓捕萧梁刺客可顺利？”

元鸷“嗯”一声，此地虽偏僻，巡逻久了难免引怀疑，他没就此事细说，问元昭：“中给事中王温投靠皇后了？”

元昭的面相自带凶戾，一笑又多几分疯意，他回：“自然。良善之最好利用，这种不管本意也好，做给旁看也罢，都想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放心吧，王继叔已留在显阳殿侍奉饮食，就算白整那厮投靠了尉窈，也不敢到皇后那捉。”

元昭再告知：“就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手，杀掉宫狱那名姓常的阉竖。”

元鸷多年布局不易，眼睁睁看着一步步棋路被毁，怎可能不焦急，只是不愿在喜怒无常的元昭面前表露罢了。他待：“年前我都得在内城、城南抓萧梁细作，腾不出闲，你想办法找到刘顺杀了，不能让此落到尉窈手里，牵扯到鲁木那些棋子。”

“好，此事给我。”元昭先应下，再问：“万一鲁木几已经露了，我怎么办？”

虽是问，他做了个手砍的动作。

元鸷认可对方道：“暗棋露于荒野，便成为废子，杀就杀了，但要保住那个叫柳火的御火伎，此擅幻术，留他有大用。他还有一徒，以沙门身份遣去冀州了，你顺带查明他徒弟在哪。”

“明白，我做事你放心，我定让那些废棋子死得悄无声息。”元昭语气里充满对命的不屑一顾。“柳火的徒弟，我记得法号叫法庆，一枚棋，休想逃出你我掌控。”

二继续巡逻，大步间错位置，烛火将他们的面孔于咫尺间亮暗错，犹如与阳的转换。

元鸷背对元昭出现的一霎那凶相，更恐怖三分。

劝学里。

尉窈沉浸在几桩凶案的推敲中，夜了仍睡不着，听见寺院钟声传来，就暂停思绪，轻捂元茂耳朵。

元茂受惊般猛睁眼，看清眼前之是妻子尉窈，才真正回神，把她的手紧紧捂到心。

尉窈心疼极了，知道他在外监督军粮时，肯定夜夜担惊受怕，怕被在睡熟中加害。他可没有两世记忆，他转过年也只有十四岁，尉窈把他揽进怀，轻拍他背脊说：“我守在你旁边，继续睡吧。”

元茂这段时间习惯了睡短觉，他道：“睡不着了，我夜里睡不着时，就数天河有多少星。”

尉窈拉他起身：“我也是，走，陪我到院子里数天星个数，看谁先数。”

“肯定是我赢！”元茂来神了，掐住她腰把她抱高出门槛，痒得尉窈回手给他一掌。

听到有动静的尉骃一手提灯、一手提烧火棍出来，小两立刻装正经。

尉骃见没什么事，嘱咐一句后就要回屋，尉窈问：“阿父近来是不是在画星图？”

“啊，”尉骃解释：“崇虚寺鲁天师不知从哪寻到一卷宣夜家先师的记载，上面说月众星浮生虚空，不随天牵，也不绕地周旋，伏见无常，无所根系，所以我和鲁天师商定，每晚如能看见五星位置，就画下五星和月的位置，以此验证宣夜家之论。”

元茂听得一雾水。

尉窈也仅知天文学说有各种门派，早一些的有盖天、宣夜、浑天三家，而后又有昕天家、安天家、穹天家，再详细的她就不了解了。

她把几起凶案带来的困惑诉于父亲，谈到积攒鬼魂的怨气，以魂魄之力祭北斗七星，尉骃不禁摇，气笑：“天论、星论虽有分歧，但都是为了推算天地月星运行的规律，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算法，自古以来都是为此而争执。迷信七星传说的，是丝毫不懂星论的糊涂东西！因为不懂，才认为玄妙无法解答。”

尉骃遥望夜空的璀璨，感慨：“我们脚踩的大地太宽阔了，南暖北冷，所以不能依靠河水冰冻和树叶的枯绿定春夏秋冬，既然地上找不到一种可告知后四季变换的标记，那就从天上找，就这样，先师们从万千星子中，找到了北斗七星。”

“如果没有先师的发现，北斗七星就只是七颗星，哪来的神鬼之力？”

元茂打趣道：“迷信北斗七星，还不如迷信漏壶，能天天抱着，睡觉也搂着。”

尉骃、尉窈都被逗笑。

元茂又夸赞：“岳父学识就是广，何时能教教我，我也想学习天论、星论。”

“先学着画五星。”尉骃欣然望向妻子征战的方向，心想，学识广是吃软饭夫君的必备本事，不然守家的底气不足啊。

清早的湖阳县，到处都湿里夹杂着寒气，连早食烧柴的灶烟都不太好闻。

现在征蛮劲旅和湖阳县大营合至一起，指挥兵权到赵芷手里，游击将军李晖为副将，军司还是刁整。

赵芷打完一套拳，边吃饭边听刁整禀报细作从北郢州传回的消息。

“曹景宗十分狡诈，说是在治所官署，根本没见过他。另外，临时买通的细作不能尽信，消息也有可能是假的。”

赵芷一歪，把饭食里的硌牙杂物啐到地上，说：“你是军司，消息的真假，由你判断。”

刁整应“是”，他可没有赵芷的大咧，回吩咐帐外武官：“查一下军粮，今天怎么总硌牙！”

李晖这时兴冲冲进帐，告知：“将军，萧梁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