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油坊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堆得整整齐齐的菜籽上，照在擦得锃亮的炒籽锅上，照在每个脸上，像层温柔的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油坊的烟囱就冒起了烟。胡大叔蹲在灶前，用火柴点燃引火，“呼”地一声，火苗舔着细柴，很快就燃了起来。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他脸上红光满面。“第一锅籽得炒得慢点，让气慢慢散出去。”他边添柴边说，眼睛盯着锅里的菜籽，时不时用长柄铲翻一下。

狗剩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往马车上搬东西。“周哥，二丫姐说她在村等咱呢，带着枣泥糕。”

“知道了。”周胜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二丫绣的平安符。他把布包往贴身的兜里塞了塞，又检查了一遍电动搅拌器的电线，确认没问题才直起身。

等炒好第一锅籽，天刚蒙蒙亮。周胜把炒得金黄的菜籽倒进麻袋，胡大叔用布擦了擦汗：“这籽炒得正好，闻着香，捏着脆，榨出来的油准保清亮。”

一行赶着马车往村走，刚到路，就看见二丫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俺娘说早起点，路上能多赶点路。”她把篮子递过来，“枣泥糕还热乎呢，路上饿了吃。”

周胜接过篮子，触手温温的，掀开蓝布一看，枣泥糕冒着热气，上面撒着层白芝麻。“谢谢婶子。”他笑着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热闹得很。”

二丫眼睛亮了亮，又低下：“俺爹说家里得留看店，俺不去了。”她从兜里掏出个小瓶子，塞到周胜手里，“这是俺娘做的晕车药，要是路上晃得厉害，就吃一片。”

“俺不晕车，”周胜把瓶子揣好，“但俺带着，谢了二丫。”

马车慢慢动起来，二丫站在槐树下挥手：“路上小心！比赛加油！”

“知道啦！”周胜回挥着手，看着二丫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路边的庄稼挡住。

马车走在乡间小路上，车碾过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胡大叔坐在车，嘴里哼着老调子，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他特意在马车上装了个小炉子，说要保持菜籽的温度。“这榨油啊，就像过子，”他忽然开，“急不得，躁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你爷爷那时候常说，菜籽要慢慢晒，慢慢炒，慢慢榨，才能出好油。”

狗剩趴在麻袋上，啃着枣泥糕：“胡大叔，你说评委真能尝出咱这油的好吗？他们是不是更待见城里那种机器榨的？”

“咱这油里有烟火气，有汗珠子味，”胡大叔拍着胸脯，“机器榨的油，哪有这子实在劲？他们准能尝出来。”

周胜笑着点，往嘴里塞了块枣泥糕，甜丝丝的，带着点油香，是二丫家的味道。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布包硬硬的，像是缝了块小木，大概是二丫爹刻的吧。

走了两个多时辰，县城的影子渐渐出现在眼前。城墙是新修的，砖缝里还透着白灰的痕迹，路边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行，背着包袱的，推着小车的，往文化宫的方向去。“看来都是去看比赛的。”胡小满扒着马车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周哥，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等办完正事，给你买两串。”周胜勒了勒马缰绳，马车慢慢汇流。文化宫门挂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全县榨油手艺大赛”，字是烫金的，闪得眼睛疼。工作员穿着统一的蓝褂子，正指引着参赛队伍往后台走。

后台已经挤满了，各种榨油工具堆得满地都是。有的油坊带了崭新的不锈钢设备，亮得能照见影；有的雇了专业的师傅，穿着雪白的工作服，围着机器转来转去；还有的在调试电子秤，确到克，看着就很专业。

相比之下，胡记油坊的摊子显得有些简陋。周胜找了个角落，把带来的菜籽倒在木盆里，胡大叔支起小马扎，开始生火预热榨油机——还是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器，铁壳上锈迹斑斑，却被擦得净净。

“哟，这不是胡记油坊吗？”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邻村的王油坊老板摇着扇子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褂子的师傅，正调试着一台锃亮的电动榨油机。“就带这点家伙事？我当你们准备了啥宝贝呢。”

胡大叔脸一沉：“榨油靠的是手艺，不是家伙。”

王老板嗤笑一声：“这年谁还看手艺？评委都是城里来的专家，认的是出油率、油色纯度，你这老掉牙的机器，能测出啥数据？”他用扇子指了指周胜带来的搅拌器，“哟，还是个二手货？别到时候转着转着散架了，砸着。”

狗剩气得攥紧了拳，被周胜一把拉住。“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周胜低声说，然后抬对王老板笑了笑，“机器旧点没关系，能出好油就行。”

王老板撇撇嘴，摇着扇子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下胡大叔的小马扎。

胡大叔呸了一声：“神气啥？去年他往油里掺香的事，当谁不知道？”

“别理他。”周胜把平安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机器上，“咱凭本事比，输了也不丢。”

比赛开始前，评委先绕场看了一圈。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发花白，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走到每个摊位前都要问问设备、摸摸菜籽。走到胡记油坊时，他拿起一粒菜籽，放在嘴里咬了咬，又闻了闻炒好的籽。“用古法炒的？”他抬问胡大叔。

“是嘞，”胡大叔赶紧站起来，“用柴火慢慢烘，炒到籽壳开裂，香味才出得来。”

老先生点点，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柴火炒的籽，油里会带点独特的焦香，是机器炒不出来的。”他又看了看那台老榨油机，“这机器用了不少年了吧？保养得不错。”

“传了三代了，”周胜笑着说，“舍不得扔，用着顺手。”

老先生笑了笑：“顺手就好，榨油这行当，顺手比啥都重要。”

到实际榨油环节，后台顿时热闹起来。电动机器的轰鸣声、菜籽的翻炒声、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场热闹的集市。胡大叔蹲在灶前，稳稳地添着柴，火苗不大不小，舔着锅底，炒籽锅里的菜籽“沙沙”作响，金黄的颜色一点点变，香气也越来越浓。

“差不多了！”胡大叔喊了一声，周胜赶紧把菜籽倒进搅拌器。机器“嗡嗡”地转起来，菜籽被磨成细细的，带着热气的香

气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个摊位的探张望。“这味儿真香啊！”有忍不住赞叹。

周胜笑着把装进油布包，放进榨油机。胡大叔扳动摇杆，老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随着摇杆一点点下压，金黄的油珠顺着出油滴下来，先是几滴，很快就连成线，流进下面的油桶里，阳光照在油线上，像条发亮的金线。

二丫爹做的红木漏斗派上了用场，周胜把漏斗往油桶一放，油顺着漏斗壁滑下去，一滴都没洒。“成了！”狗剩兴奋地喊了一声，胡小满赶紧拿出小杯子，接了半杯油，递

给走过来的评委。

戴眼镜的老先生接过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用手指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他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后台静悄悄的，连机器声都小了点。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周胜说：“这油里有暖烘烘的味道，像

是……灶膛里的烟火气。”

周胜心里一动，刚想说点什么，王老板突然喊了一声：“评委老师，您尝尝我们的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