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的窗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
小姑娘学徒在整理白天画的榨机图,铅笔描的木槌格外有力,旁边写着“师傅说,每一锤都要用心”。她忽然想起胡德山抡锤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槐树,任凭汗水往下淌,眼神却亮得很。“以后我也要像师傅一样,”她在心里默念,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个感叹号,“把这手艺学
。”
远处的狗吠声渐渐稀了,近处的油香还在飘,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格外好闻。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的笑。他知道,这油坊的
子,就像这循环的四季,有春的播种,夏的忙碌,秋的收获,冬的休整,周而复始,却总有新的盼
在里面藏着,等着被
发现,被
守护。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老王
的孙子,浑身湿漉漉的:“胡爷爷,我爷让我问问,明天能去您那榨油不?他说籽都晒好了,就等您这
油香呢。”胡德山赶紧起身开门,往孩子手里塞了个热窝窝:“快进来暖暖,明天一早就去拉籽,保准让你爷吃上新油炸的菜。”
孩子捧着窝窝,嘴里哈着白气,眼睛却盯着院里的榨机,好奇地打量着。胡德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油坊的故事,就该这么一直讲下去,从老到少,从春到秋,像那源源不断的菜籽油,永远都有新的滋味在里面酝酿着,等着被更多
尝到,记在心里,传下去。
天刚蒙蒙亮,胡德山就听见院外传来独
车的轱辘声,节奏慢悠悠的,带着点熟悉的颠簸。他披上褂子走出屋,就见老王
的孙子推着车,车斗里装着半袋菜籽,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却还是挺直腰板扶着车把。“胡爷爷,我爷说让我先把籽送来,他随后就到。”小家伙说话时牙齿打颤,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胡德山赶紧把孩子拉进灶房,往他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玉米饼,饼子烫得孩子直搓手,却舍不得放下。“你爷呢?怎么让你一个
跑这么远?”他边往灶膛添柴边问,火舌舔着锅底,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爷说他得把最后那点籽装袋,让我先来占个好时辰。”孩子咬着饼子含糊道,眼睛却被灶台上的油壶吸引了,壶嘴还挂着滴金黄的油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这时院外传来咳嗽声,老王
拄着拐杖来了,肩上还扛着个小半袋籽,每走一步都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散架。胡德山赶紧迎出去接过袋子,
手沉甸甸的,“您这是何苦,等我过去拉就是了。”老王
喘着气摆手,“不碍事,今年的籽好,得早点榨才香。”他瞅见灶房里的孙子,脸上露出笑纹,“这小子,比他爹小时候还犟,非说要来学榨油。”
胡小满推着碾子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放下碾杆往灶房瞅了眼,见孩子正盯着油坊的老账本看,那本子纸页都黄得发脆,上面记着光绪年间的榨油账,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小远想学?”胡小满笑着揉了揉孩子的
,“那得先学筛籽,你看这籽里混着的土块、碎壳,都得挑
净,就像做
,得把心里的‘脏东西’清出去,才敞亮。”
小远似懂非懂点
,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捡
净的小石子,“胡叔叔,我捡了这些,能算学会第一步不?”布包里的石子个个圆润,显然是挑了好久,胡小满接过布包,往孩子手里塞了把新筛的菜籽:“算!这籽给你,去跟你胡爷爷学炒籽,记住了,火大了发苦,火小了没劲儿,得像你爷种庄稼那样,心里有数。”
老王
坐在灶门前抽旱烟,看着孙子围着铁锅转,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德山啊,”他猛吸一
烟,烟袋锅“滋滋”响,“我年轻时候跟你爷学榨油,他总说‘油是骨
籽是魂’,那时候不懂,现在看着这小子,好像有点明白了。”胡德山正在调榨机的木楔,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您是说,籽得实在,榨油的
也得实在?”
“可不是嘛,”老王
磕磕烟袋,“那年灾荒,你爷把仅有的籽分给乡亲们,自己家吃糠咽菜,说‘油能救命,不能只留着自己吃’。”他指着墙上的刻痕,“你看这道,民国三十一年,才榨了一百斤,就是那年的数,可那年村里没一个
饿着,都是你爷用那点油换了粮食。”胡德山摸着那道刻痕,指尖划过凹凸的木质,像是触到了爷爷的温度。
小姑娘学徒抱着柴火进来,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怀里的枯枝“哗啦”掉了两根。“胡爷爷,那时候您也在?”她蹲下来捡柴,眼里满是好奇。老王
笑了:“在啊,我那时候跟你一般大,就帮着你爷烧火,看他抡锤榨油,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却总说‘使劲砸,这油能砸出好
子’。”他指了指榨机的木柱,“你看这上面的坑,都是当年你爷砸出来的,每一锤都带着盼
。”
小远在灶台前学得认真,把菜籽倒进锅时手一抖撒了点,赶紧蹲下去捡,小手指
在地上抠得通红。胡家婶子看见了,递给他个小刷子:“傻孩子,用这个扫,别扎着手。”她边说边往锅里撒了把盐,“你胡爷爷炒籽时总放把盐,说能去
气,榨出的油更清亮。”小远举着刷子扫得欢,锅里的菜籽“噼啪”响,混着盐粒的香味飘满院,像在唱支热闹的歌。
上午,县报社的画家又来了,这次带了颜料,想画榨油的全过程。他刚支起画架,就被小远筛籽的样子吸引了,铅笔快速勾勒出个小小的身影,旁边注着“筛籽如筛心”。“这孩子筛得真认真,”画家感叹道,“比大
还有耐心,掉在地上的都捡起来吹吹再放回去。”小远听见了,脸一红,手里的筛子却摇得更稳了,金黄的菜籽在竹匾里翻滚,像片流动的海。
胡德山在调试榨机,木槌抡得虎虎生风,每砸一下,木楔就往里进一分,油槽里慢慢渗出油珠,先是星星点点,后来连成细线,“滴答滴答”落在油罐里,声音清脆。“这榨机跟了我四十年,”他边砸边说,额
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小水点,“你爷爷那时候用它,砸出的油能点灯,后来我用它,砸出的油能炒菜,现在啊,说不定能砸出孩子们的书本钱。”
画家赶紧把这一幕画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把木槌的力道、油珠的光泽都收进画里。“胡师傅,您这每一锤都有讲究吧?”他举着画笔问,“看着猛,其实落点特别准。”胡德山停下锤,用袖子抹了把汗:“那是,砸偏了伤机器,砸轻了不出油,跟养孩子似的,得拿捏好分寸。”他指着榨机上的刻度,“你看这线,就是分寸,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中午吃饭时,胡家婶子蒸了新麦面馒
,就着萝卜炖
,
香混着油香,把小远的鼻子都勾红了。老王
夹了块
给孙子,自己却多吃青菜:“这油香吧?当年你爷总说,好油得配好粮,不然糟蹋了。”小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比城里买的香,城里的油没这
子劲儿。”大家都笑了,笑声震得窗纸“哗啦”响,像在跟着乐。
下午,老李
带着徒弟送来新做的铁箍,这次的铁箍上刻了花纹,是些简单的菜籽图案。“我徒弟说,给老物件添点新花样,看着喜庆。”老李
摸着铁箍上的花纹,“你看这籽,刻得像不像刚从地里收的?”胡小满接过铁箍往榨机上套,大小正好,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上次的还结实,这花纹摸着就带劲。”
小远凑过去摸花纹,被铁箍烫了下,赶紧缩回手,却还是忍不住再碰一下。“这铁咋这么烫?”他仰着脸问,眼里满是好奇。老李
笑了:“因为它跟着榨机使劲呢,机器热,它也热,就像
活出力了会出汗。”他拿起小远的手摸了摸铁箍的凉处,“你看,不使劲的地方就凉,跟
一样,偷懒就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