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本,画胡德山抡锤的背影。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沉默的山。“胡师傅的后背真宽,”她小声对小木说,“像我爷爷种的老槐树,能挡风雨。”小木点
:“我师傅啥都会,还会修石碾子呢。”
老李
送来新打的铁箍,刚退火的铁带着点青蓝色,摸上去还有点温。“试试,”他往胡德山手里塞了把小锤,“敲敲看,这韧劲,保准能用十年。”胡德山敲了敲铁箍,声音清脆,像玉碰玉。“好东西,”他赞道,“比上次的强。”
“那是,”老李
得意地说,“我盯着徒弟打了一下午,火候一点没差。”他看着流淌的油,忽然说,“明儿我来榨点芝麻油,我家那老婆子想吃香油拌菠菜,说你这榨机榨出来的香。”
“行,”胡德山应着,“明儿一早来,芝麻得用小火炒,我给你掌勺。”他抡起木槌又打了几下,油淌得更欢了,陶瓮里的油面渐渐升高,映着屋顶的梁木,像片小小的天空。
天黑时,新榨的“大扁籽”油装了满满十瓮。胡小满给瓮
盖好木盖,又缠了圈麻绳:“这样就跑不了油香了。”他看着院里堆着的油瓮,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像揣了块暖乎乎的油饼。
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胡家婶子端来碗玉米粥:“喝点粥,解解乏。”他接过碗,喝了
,粥里放了点新榨的油,香得润嗓子。“明儿种完菜籽,该教徒弟炒籽了,”他忽然说,“这孩子眼亮,学东西快。”
“是块好料,”胡家婶子点
,“就是太急,上次扬簸箕,差点把籽扬出去。”她收拾着碗筷,“对了,非遗办的小张说,过阵子要来拍宣传片,让你准备准备,说要上省台呢。”
胡德山没说话,看着油坊的灯照在石碾子上,碾盘上的盘肠纹像条没尽
的路。他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油坊的
子,就像这碾子,一圈圈转,看着慢,其实啥都没落下。”
姑娘和小木还在石桌上画画,画的是油坊的夜景,灯笼挂在榨机旁,光洒在油瓮上,像铺了层金。“姐姐,你看这灯影,像不像菜籽开花?”小木指着画问。姑娘笑着点
:“像,等画好了,咱贴在油坊的墙上。”
国外研究员收起摄像机,走到胡德山身边:“胡师傅,我明天要回城里了,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么珍贵的手艺。”他递过个笔记本,“这是我记的笔记,有机会我会把它翻译成外文,让更多
知道胡记油坊。”
胡德山接过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个小小的榨油机,旁边写着“油香永存”。“常来玩,”他说,“来了就有新榨的油吃。”研究员用力点
,眼里闪着光。
夜渐渐
了,油坊的灯还亮着。胡德山看着院里的老榨机和新机器,忽然觉得它们像俩兄弟,一个沉稳,一个机灵,互相陪着,把
子过得有滋有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油坊里的安静格外踏实。
胡小满关了直播,走过来挨着父亲坐下:“爹,明天种完菜籽,我想把油坊的招牌刷一遍,红漆都掉了。”胡德山点
:“用朱砂调漆,耐晒,看着也
神。”
胡小满买的朱砂漆放在油坊墙角,红得像团火。他趁着清晨凉快,搬来梯子往木招牌上刷漆,刷子划过“胡记”二字,红漆顺着木纹往下淌,在“记”字的竖钩处积了个小小的红珠,像滴没擦
的血。
“慢点刷,别溅到榨机上,”胡德山端着簸箕经过,里面装着要种的“小粒黄”种子,“这漆
烈,沾到木
上擦不掉。”胡小满应着,往刷子上少蘸了点漆:“爹,您看这红,比去年的亮堂不?”阳光照在招牌上,新漆反
出的光晃得
睁不开眼。
年轻徒弟背着锄
在后院翻地,土块被砸得细碎,混着
木灰散发出
湿的腥气。“师傅说这土得晒三天,”他边翻边念叨,手里的锄
起落得越来越匀,“晒透了才好下种。”胡家婶子蹲在旁边捡石
,把地里的碎砖块捡出来扔到竹筐里:“当年你爷种菜籽,地里连个小石子都得捡
净,说别硌着籽发芽。”
小木抱着个陶罐跑来,罐
用布盖着:“
,师傅说这罐里有蚯蚓,埋在地里能松土。”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埋进土里,只露出个小
,“姐姐说蚯蚓是庄稼的朋友,能帮菜籽找水喝。”胡家婶子笑着拍他的
:“等菜籽长出苗,让你师傅教你浇水,这活儿得顺着苗的
子来,不能猛灌。”
国外研究员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眼油坊。摄像机里存满了素材:胡德山抡锤的样子,老木匠刨木的样子,老李
打铁的火星,还有那些流淌的菜籽油、转动的石碾子、晾晒的菜籽。“这些都是宝贝,”他对着镜
自言自语,“比任何博物馆的藏品都鲜活。”
胡德山送他到门
,往他包里塞了瓶新榨的“小粒黄”油:“回去给家
尝尝,就说是老手艺榨的,香得很。”研究员接过油瓶,紧紧抱在怀里:“我会的,胡师傅。等宣传片剪好了,我第一时间发给您。”他回
看了眼油坊的招牌,新刷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温暖的句号。
非遗办的小张中午又来了,带着个摄影师,说是提前来踩点,拍些素材给宣传片做准备。“胡师傅,您明天穿这件蓝布褂子,”小张指着墙上挂着的新褂子,“显得
神。”他又指着老榨机,“明天就拍您在这儿榨油,背景就用这新刷的招牌,红配蓝,好看。”
“拍啥都行,”胡德山蹲在榨机旁炒籽,铁锅滋滋响,“就是别让我念稿子,我嘴笨,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话。”小张笑着说:“不用念稿子,您就说平时说的话,比如‘这油得慢慢榨’‘菜籽得挑好的’,越实在越好。”
摄影师举着相机四处拍,镜
从油瓮转到石碾子,从滤油布转到木槌,最后落在胡德山炒籽的手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动菜籽时动作娴熟,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胡师傅,您这手上的茧子,比任何勋章都有分量,”摄影师感叹,“这都是岁月磨出来的。”
胡德山没说话,只是把炒好的菜籽倒进石碾子。徒弟推着碾磙子转起来,碾子咕噜咕噜响,菜籽壳裂开的声音细碎而均匀。“这声音好听不?”他忽然问,“我爹说,这是菜籽在唱歌,唱着唱着就变成油了。”
下午,老李
来榨芝麻油。他带来的芝麻颗粒饱满,透着
淡淡的香。“这芝麻得用小火炒,”他边往锅里倒芝麻边说,“炒到发黄就行,别炒糊,不然油会发苦。”胡德山蹲在旁边看火候:“你这手艺,比当年给八路军打马掌还上心。”
“那是,”老李
得意地扬下
,“给老婆子榨香油,能不上心吗?她就好这
,拌菠菜、抹馒
,离了不行。”他炒好芝麻,倒进榨机:“你来吧,我这老胳膊老腿,抡不动锤了。”
胡德山抡起木槌,力道比榨菜籽时轻了些。“芝麻娇贵,得轻着点,”他边打边说,“劲儿大了会把芝麻仁打碎,油就不清亮了。”金黄的芝麻油顺着槽
慢慢淌,比菜籽油更透亮,香味也更浓郁,漫得满油坊都是。
老李
用小陶瓶装了满满一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够她吃俩月了。”他看着剩下的香油,忽然说:“剩下的给油坊留着,下次来吃你家婶子做的香油饼。”胡家婶子在厨房听见,隔着窗户喊:“明儿就给你做,保证香得你掉牙!”
傍晚,胡小满把刷好的招牌挂回去,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爹,您看直不直?”他站在远处看,夕阳把招牌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红色的惊叹号。胡德山点
:“直,比你小时候画的线直多了。”他忽然想起小满小时候学写字,总把“油”字的三点水写成四点,被他笑了好几天。
年轻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