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泽是在一阵抽搐般的胃痛里猛然惊醒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意识像沉船般从混沌处浮起，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手机里短视频尖锐的笑声还在持续外放，某个罐笑声正卡在最高频的“哈”字上无限循环。紧接着是嗅觉，一浓烈到发腻的红烧牛味霸道地钻进鼻腔，混杂着塑料遇热后特有的化学气息。最后才是视觉，当他挣扎着撑开涩的眼皮，视网膜瞬间被一片冰凉的蓝光淹没。

02：47。

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数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他整个陷在出租屋那张劣质布艺沙发里，像一滩正在缓慢凝固的硅胶。脖子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歪向左侧，颈椎关节在试图抬的瞬间发出令牙酸的“咔哒”声。麻木感如同电流，从僵硬的脖颈一路窜到指尖。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拇指悬停在屏幕上，凝固在一个即将下滑刷新的姿势上。屏幕顶端通知栏堆叠着几十条未读消息的小红点，像一串串凝固的血珠。

胃部的痉挛再次袭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沙发前那张矮脚茶几上。一个撕开盖子的泡面桶歪倒在那里，暗红色的油腻汤汁泼洒出来，在廉价复合板材的桌面上肆意流淌，形成一片狼藉的湖泊。几根泡得发胀的面条挂在桶沿，软塌塌地垂着。桶内残余的汤汁已经彻底凉透，浮着一层凝固的、橘红色的油脂，像一块恶心的琥珀。酸腐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与空气里残留的、最初那点虚假的牛香味混合，发酵成一种令作呕的气息。

这碗面是什么时候泡的？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沼泽。他隐约记得昨晚……不，应该是前晚下班回来，大约是八点多。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连开火煮碗挂面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手指在几个外卖APP间熟练地切换、滑动、对比，看着那些诱的图片和满减促销，最终却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被一种更沉的空虚和惰彻底压垮。点外卖也需要耗费能量，需要选择，需要等待，需要和骑手短暂地流……这些微小的社成本，在夜的孤独和疲惫面前，显得如此沉重不堪。于是，他走向墙角那个堆满速食食品的纸箱，机械地撕开一桶红烧牛面，注滚水，盖上盖子，然后……然后呢？然后他大概是拿着手机，习惯地滑进了沙发里，手指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短视频APP……

接下来的时间，就彻底溶解在那些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15秒碎片里了。搞笑段子、萌宠视频、美热舞、猎奇新闻、心灵汤、直播带货……一个个色彩斑斓、声音嘈杂的小窗，像永不停歇的旋转木马，疯狂地攫取着他的注意力，填充着每一个可能被孤独和思考占据的缝隙。大脑被持续不断的强刺激轰炸，早已放弃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意识像一叶扁舟，在由算法心编织的信息洪流里随波逐流，完全丧失了方向感。等他被胃痛惊醒，才发现几个小时就这么凭空蒸发了，只剩下眼前这桶冰冷、油腻、令作呕的残骸。

饥饿感被胃痛和恶心取代，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内脏。喉咙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摩擦砂纸般的痛感。他挣扎着，试图从这仿佛有吸力的沙发处站起来。腰背和腿部的肌发出强烈的抗议，长时间维持同一个蜷缩姿势带来的僵硬和酸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呃……”

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也异常虚弱。房间里并非绝对的安静。空气里漂浮着各种细微的电子噪音：手机充电时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像个永不疲倦的蝉鸣；路由器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幽绿的光点，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嗡鸣；角落里，那台24小时待命的老旧冰箱压缩机，在沉默许久后突然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疲惫的轰鸣。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这些声音构成了这间十平米出租屋的底层背景音，如同一种永不衰竭的数字白噪音，持续不断地侵蚀着真实的寂静。

他最终还是摇晃着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踉跄着走向狭窄的厨房区域——那不过是在房间一角用简易塑料隔板隔出的一个方块，里面挤着一个单孔燃气灶和一个小小的水槽。

打开水龙，水流带着铁锈味和刺骨的冰凉冲击着水槽。他掬起一捧水，胡地泼在脸上。冰水激得他猛地一哆嗦，混沌的脑似乎清醒了一瞬。抬起，视线撞上固定在墙上的一面廉价塑料方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毫无生气的脸。眼窝陷，下面挂着两抹浓重的、近乎发青的黑眼圈，像被谁狠狠揍了两拳。皮肤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蜡黄色，毛孔粗大得有些刺眼。下上冒出了参差不齐的胡茬，像一片缺乏打理的荒地。发油腻地贴在额上，一缕一缕地打着绺。眼神是空的，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留下一具被电子屏幕过度辐的空壳。

这就是我吗？梁承泽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随即又被一种更的麻木迅速覆盖。他移开视线，不想再看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颓败倒影。目光落在水槽旁边堆叠的几个外卖塑料盒上。盒子没有完全盖紧，里面残余的、早已变质的食物散发出更加复杂难闻的混合气味。几只微小的小飞虫（大概是果蝇）正不知疲倦地绕着那些残余物盘旋，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扑到那个小小的垃圾桶旁，对着里面塞满的、同样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呕起来。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剧烈的恶心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虚汗。他只能无力地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手机屏幕依然固执地亮着，即使被主遗忘在沙发上。蓝幽幽的光，穿透房间内弥漫的、尚未散尽的泡面蒸汽。那些微小的、带着油腻感的水汽颗粒，在冰冷的屏幕光柱里悬浮、飘、缓慢地翻滚，像宇宙尘埃在虚无的空中游移。这束光柱，如同一个无形的探照灯，冷酷地扫过这间仄斗室的每一个角落，无地照亮所有被忽视的混与衰败：

光线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是他搬进来一年多后仍未拆封的杂物。箱子上方，一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的颈椎按摩仪被随意地丢在那里，是他三个月前在直播间激下单的“健康投资”。旁边是同样未拆封的瑜伽垫和一套哑铃，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在蓝光下清晰可见，如同一种无声的嘲讽。更触目惊心的是旁边一个敞的快递袋，里面露出几本崭新的、封面光鲜亮丽的书籍——《社力：如何快速拓展你的脉》、《高效能士的七个习惯》、《断舍离：开启清爽生》……这些书脊在幽蓝的光线下反着廉价的亮光，讽刺得令心发堵。它们被买回来，翻过几页，然后就被迅速遗忘在角落，如同他无数次试图改变生活状态的决心，短暂而无力。

光线扫过那张狭小的单床。被子像被龙卷风蹂躏过一般，揉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单皱的，上面散落着几粒饼碎屑和几根发。枕上，手机充电线的黑色胶皮在蓝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像一条休眠的蛇，蜿蜒着连接到床柜上一个着好几个充电器的接线板上。接线板指示灯亮着诡异的红光，几个充电正忠实地为不同的设备输送着能量。

光线扫过唯一一张书桌。桌面几乎完全被一台笔记本电脑占据。电脑处于休眠状态，但电源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