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安方向开着，铁柱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发布页LtXsfB点￠○㎡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和行李。汗臭味、脚臭味和劣质旱烟味混在一起，熏得眼睛发酸。

对面坐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看样子不到二十岁，正啃着白面馒，渣子掉了一身。那馒真白啊，铁柱想起去年过年时，娘用最后一点白面蒸的那个馒，只有拳大，一家分着吃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块钱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这是临行前王麻子偷偷塞给他的路费。老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就像去年爹被带走前那样。

“去哪？”当兵的注意到他，随问道。

“北安。”铁柱的声音有些涩。

“探亲？”

铁柱点点，又摇摇：“找我妹。”他不想多说，出门前娘反复叮嘱，逢只说三分话，就像爹当年那样。

当兵的打量了他几眼，没再问，却把手里的馒掰了半个递过来：“吃吧，半道上买的，凉了。”

铁柱愣了一下，犹豫着接过来。馒确实凉了，有点硬，但麦香味很浓。他小小地啃，生怕掉一点渣。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比去年过年那个还要香。

北安比想象中还要冷。风像裹着冰碴子，直往骨缝里钻。铁柱走出简陋的车站，站在陌生的街，一时不知该往哪走。福利院在城郊，他一路打听着，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脚上的棉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声，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这双鞋还是去年冬天爹在的时候给他买的，现在已经快穿了。

福利院的大门是生锈的铁栅栏，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安市儿童福利院”。由于长时间的风吹晒，牌子上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显得有些旧。门的传达室里，一个看门的老儿正裹着军大衣打盹儿。铁柱悄悄从半掩的侧门溜了进去，动作轻得像去年和满仓一起偷进李富贵家时那样。

院子里空的，积着未化的残雪，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玩跳房子，动作迟缓，没什么声响。发布页LtXsfB点￠○㎡铁柱一个个仔细看过去，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小妹。那些孩子也都穿着不合身的、打补丁的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和小妹照片上的样子有点像，但都不是她。

“找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音。

铁柱吓了一跳，猛地回。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眼神从镜片后面审视着他。

“我找陈招娣，”铁柱赶紧说，“去年冬天，大概是十二月底送来的。”

阿姨不紧不慢地从白大褂袋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子，那本子看上去有些年了，封面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处也磨损得厉害。她打开本子，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动。

“陈招娣……”阿姨念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哦，有印象，那个挺倔的小丫。”她翻过一页，“转走了。”

“转走了？”铁柱的心猛地一抽，“转去哪了？”

“不知道。”阿姨合上本子，语气平淡，“上个月有批孩子，说是送去南方了，那边条件好。”她看了看铁柱煞白的脸，又补充了一句，“统一安排的，具体去向不归我们管。”

铁柱的腿突然软了，差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南方？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遥远地方。小妹这一去，恐怕今生再也难见了，就像去年走的爹一样。

在夜幕降临之前，铁柱依靠着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那片劳改农场。从远处眺望过去，这片农场被严密铁丝网包围着，里面零零散散地矗立着几排低矮的平房。那些平房的烟囱里，不时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烟雾。农场的大门，有两名手持枪械的哨兵站立着，手中的枪刺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铁柱不敢靠近，绕着农场走了一大圈，最终摸到了农场的后墙根下。这里有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沟里的污水散发着阵阵馊臭的气味。饥渴加，铁柱蹲在沟边，看着里面飘着的烂菜叶和剩饭残渣。他咬咬牙，伸手捞起半块被水泡得发胀的窝，闭着眼塞进嘴里，一酸涩霉烂的味道直冲喉咙。正艰难地吞咽着，突然听见墙里有说话：

“……那批孩子送走前，张大山那老小子特意挑了几个机灵的留下……”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铁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屏住呼吸，把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上。

“……说是送去哈尔滨的福利院，其实是送去……”声音突然压低了，“……当童工……那边矿上缺手，小崽子手脚麻利，好管……”

铁柱的心跳得像打鼓。张大山？不就是满仓他舅吗？他猛地想起满仓帽子里那张纸条：“北岗子劳改农场 张大山收”。还有那张1月5哈尔滨到北安的车票——满仓是不是早就知道小妹被转送的内幕？

半夜，铁柱找到一处围墙较矮的地方，费力地翻了进去。落地时踩进一个水洼，冰水瞬间灌满了棉鞋。他顺着房屋的影，溜到一排平房后面。其中一间的窗户糊着报纸，但了个角。他踮起脚，透过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几个瘦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机械地糊着纸盒。他们的动作麻木，眼神呆滞。有个监工模样的，手里拿着细藤条，在孩子们中间来回走动。铁柱的心揪紧了，一个个面孔仔细辨认过去——没有小妹。

他正要悄悄离开，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是个小孩的声音。铁柱摸过去，那扇木门关不严，留着一条缝。他凑近门缝，看见一个小孩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招娣，”一个的声音响起，“别哭了，睡吧，明天……明天就好了。”

“招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铁柱的耳朵！他猛地推开门——屋里的吓了一跳，那个哭泣的小孩也转过来——不是小妹！孩的脸上布满了可怕的烫伤疤痕。警惕地站起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铁柱愣住了。突然大喊起来：“来啊！有生闯进来！”

铁柱转身就跑。身后响起尖锐的哨声和杂的脚步声。他拼命朝围墙跑去，黑暗中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上，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不敢回，纵身跳下围墙，消失在漆黑的玉米地里。

铁柱在枯黄的玉米秸秆丛里躲了一夜。天快亮时，玉米杆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黑影钻了进来——是满仓！脸上除了那道旧疤，颧骨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血子，衣服也更了。

“就知道你会来这手，”满仓压低声音，扔给他一个粗布包，“吃点东西，顶顶饿。”

布包里是两个冰冷的白面馒和一小块咸菜疙瘩。铁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到一半，他才注意到满仓一直用左手拿东西，右手缠着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渍，小指的位置明显空了一截。

“咋弄的？”铁柱停下咀嚼，盯着那断指。

“还债。”满仓咧嘴一笑，“李彩凤……安置在哈尔滨了，暂时安全。”

铁柱猛地站起来：“我妹呢？招娣到底在哪？”

满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张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