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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码头、纤夫与荥泽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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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在白家庄的生活逐渐有了规律。发布页Ltxsdz…℃〇M天不亮就起来,挑满能装五担水(约合现代三百斤)的大水缸,劈好足够一天烧用的柴火,把院子打扫净。我活卖力,不惜力气,白大娘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铁柱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偶尔会让我搭把手搬点重物,比如那袋足有一石(约一百二十斤)重的粮食,算是默认了我的存在。

这天早上,铁柱要送三石粮食去河边码,我主动跟去帮忙。

须水河码比我想象的繁忙。那是一个由粗木桩和石板搭建的简易平台,伸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几条载重约五十石的乌篷船和更小的舢板停靠在岸边,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汗味和货物发酵的复杂味道。

最引注目的是那些纤夫。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年龄从十六七岁到四十多岁不等,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光,肌虬结,肩上勒着粗粗的麻绳,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将一条满载货物(估计超过六十石)的沉重木船逆流拉向上游。他们的脚步沉重,每一下都仿佛踩在心上。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们背上淌下,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看啥哩?没见过下力气吃饭的?”铁柱看我看得出神,瓮声问了一句,把粮食袋从板车上卸下来,垛在码边。

“铁柱哥,这船……往哪儿去?拉的什么货?”我收回目光,帮忙稳住粮袋。

“往下游,过管城,有的能到汴州哩。”铁柱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拉的啥都有,南边的山货、粮食、木料,北边的盐、铁器、布匹。咱这须水镇,早年就是靠着这河才成了码,热闹起来的。”他顿了顿,指着河对岸更远处一些隐约的、地势较低的地方,“看见没?那边,听老辈讲,古时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湖,叫荥泽,汪洋一片,方圆几百里,咱这须水河就汇到那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那会儿,船能走得更远,湖里打上来的鱼,几十斤重的都不稀奇!后来不知道咋的,湖没了,水退了,就剩下这河,还有这一大片洼地(估计有上千顷)。”

荥泽!我心中剧震。那是上古九泽之一,在历史传说中浩瀚无垠。沧海桑田,曾经的烟波浩渺,如今只剩下一脉浑黄的河流和老中的传说。时空错的恍惚感,再次强烈地冲击着他。

“铁柱哥,咱庄里的粮食,也走水运出去?”

“有时候走。”铁柱道,“水运便宜,一石粮走水运比陆路能省下十几文钱,就是慢,还得看天。旱了水浅不行,涝了水急危险。你看那边——”他指了指码一侧几间高大的瓦房,“那是钱记粮行的仓库,他们收的粮食,不少都装船运走,赚差价。一进一出,一石粮至少赚五十文!”

正说着,一条刚靠岸的空船上,船老大(约四十岁)跳下来,跟码上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的(王管事,三十多岁)吵了起来。

“……王管事!不是俺说道!这水太急了!上游肯定下了雨!这趟差点把命搭上!纤夫都喊不够,价钱不加,真没法了!这一趟,俺们七八个兄弟,拼死拼活,每到手还不到一百文!”

“加钱?做梦!”那王管事眼皮一翻,语气刻薄,“就这个价!!嫌危险你别跑这条线!有的是!没钱?没钱你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我默默看着那船老大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那些瘫坐在岸边、疲惫不堪的纤夫,还有那奔流不息、看似平静实则蕴含力量的浑浊河水。水运是这片土地的经济动脉,但也充满了原始的血汗和残酷的压榨。一百文钱,可能只够买一斗粮食,却要付出如此的艰辛和风险。

回庄子(约二里地)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或许改变不了大河的水势,也撼动不了钱广源这样的地蛇,但有没有可能,让行船、装卸稍微安全一点、省力一点?比如,码的结构?装卸的工具?甚至……纤夫拉纤的方式?这个念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时机远未成熟。

下午,被称作三叔的老木匠愁眉苦脸地来找白大娘。他接了镇上一家商户的活儿,做二十个货箱,别的都好,就是箱子的锁扣总是做不牢固,要么开合不顺畅,要么容易松脱,已经废了三块好木料,价值近百文了。

“那暗榫太巧,俺这老眼,手也抖,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三叔唉声叹气,“再做不好,不但赚不到这二百文工钱,还得赔家木料钱!”

白大娘也跟着发愁,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正在旁边默默修补一个箩筐的我——这是我跟庄里新学的活儿,我手巧,学得快,做得也细致。

我放下手里的藤条,走到三叔带来的那个做坏的箱子前,仔细看了看那结构复杂的暗榫锁扣。这工艺对加工度要求极高,在这个缺乏密工具的时代,全靠匠的手感,失败率高是必然的。

“三叔,”我开,“这个锁扣,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我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我没有试图去改进那复杂的榫卯,而是完全跳出来,画了一个简单的、利用杠杆和卡销原理的新结构。这个结构对木材加工度要求大大降低,主要依靠几个关键点的配合,制造起来简单得多,而且从力学上看,同样牢固。

“这里,做个可以活动的卡舌,一按这里,就弹开。这里,做个斜坡,箱子合上的时候,卡舌自己滑进去,卡死。”我一边画,一边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着运作原理。

三叔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图画,先是疑惑,然后是思索,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中!厉害啊!小伙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三叔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这法子好!不用跟那死榫卯较劲了!简单,好用!俺怎么就没想到!”

他拿着我画的简图,如获至宝,连招呼都忘了打,急匆匆地就往回跑,要去赶工。这法子至少能帮他省下一半的工夫,还能保证质量。

白大娘看着三叔的背影,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最初收留我,是出于怜悯,后来觉得我手巧,能帮点忙。但现在,接连解决织机和锁扣的难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手巧”能解释的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我看起来约二十出),身上似乎藏着不少东西。

“刘贺啊,”白大娘的语气带着一种新的重视,“往后庄里谁家再有啥难处,你能搭把手的,就伸伸手。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俺们庄户家,没啥钱,但一饭,一把力气,还是有的。”

“我晓得,白大娘。”我点应下。他知道,这是白大娘在为他铺路,让他更好地融这个群体。通过帮助别,积累最基本的信任和脉。这比几十文钱更重要。

我走到院子里,再次望向远处奔流的须水河。河水潺潺,千百年来就这样流淌,见证着古荥泽的消亡,也见证着两岸间的悲欢。它既是生命线,也暗藏着吞噬生命的危险。

我改良织机,是解决了“食”的问题之一角;解决锁扣,是解决了“用”的问题之一隅;那么,围绕着这条生命之河——“行”与“运”的问题,以及那隐约传来的战争云——“安”与“危”的问题,是否也存在他可以介的缝隙?

这个念,像一颗冬的种子,落了我心田的冻土。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它发芽的时候,我需要更多的耐心,去汲取水分和养分——也就是,对这条河、这个码、那些势力,以及这个即将到来的世,更、更透彻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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