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德调来五百民夫，在城外挖了三个大坑。周军的尸体单独埋葬，立碑刻名。北汉军的尸体合葬，也立了块木牌，上面只写“显德元年潞州战殁者”。没有敌我，都是死。

李筠的箭在第二天拔出来了。箭镞带倒钩，挖掉了一小块，留下一个狰狞的窟窿。刘翰的徒弟亲自处理，用烧红的铁烙了伤止血，李筠疼得咬碎了三根木棍，但没哼一声。

“将军忍忍。”年轻的医官满大汗，“这伤再半寸就伤到肺了，您真是命大。”

李筠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很亮：“命大？我是还没见到陛下，不敢死。”

他确实不敢死。潞州围解了，但陛下的承诺兑现了，他的承诺还没兑现——说好要一起去晋阳喝酒的。

张永德走进来，手里端着碗药：“趁热喝。范相从汴梁急调的百年老参，全切成片给你送来了。”

李筠接过碗，没喝：“陛下怎么样了？”

张永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军报上说是休养。”

“我要听实话。”

两对视。良久，张永德叹了气，压低声音：“昏迷三天了。刘翰说，三天内不醒，就……就悬了。”

药碗在李筠手里晃了晃，几滴褐色的药汁洒出来。他低看着碗，看了很久，然后仰一喝。药很苦，苦得他眉紧皱。

“老张。”他哑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张永德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城外正在埋尸的大坑，看向更远处公原的方向。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陛下在，我是大周的将军。陛下不在……”他顿了顿，“我还是大周的将军。只是这大周，可能就不是原来那个大周了。”

很实在的话。李筠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伤又渗出血。

“帮我个忙。”他喘着气说。

“说。”

“给我准备匹马。再给我十个亲兵，要最好的。”

张永德猛地回：“你要什么？”

“去公原。”李筠挣扎着坐起来，“陛下说过，要和我共饮晋阳。这顿酒还没喝，他不能死。我得去……我得去把他骂醒。”

“你疯了！你这伤……”

“死不了。”李筠重复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就算死，也得死在去见陛下的路上。张永德，你要么帮我，要么我现在就自己爬出去。”

张永德瞪着他，眼睛红了。最后他狠狠一跺脚：“行！我给你备马！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张永德一字一句，“潞州守住了，你得活着看到大周统一天下的那天。”

李筠看着他，重重点。

午时，十骑出潞州，向南疾驰。为首的李筠趴在马背上，伤用布条紧紧缠着，但每一下颠簸都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缰绳。

三百里路。

他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等到他。

但他必须去。

御帐里的争吵在第三天傍晚达到顶点。

“不能再等了！”一个中年文臣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三之期已到，陛下仍未醒，必须立刻立储，以安天下！”

“王溥！”范质厉声喝道，“陛下还没死！”

“等死了就晚了！”王溥拍案而起，“你可知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说陛下已经驾崩了！说张永德要拥兵自立！说李重进已经暗通北汉！再不定国本，大周必！”

帐内分成两派。文臣大多支持立刻立储，武将则坚持再等等。张永德和李重进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得像要杀。刘翰跪在御榻边，老泪纵横，不断重复着“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帐帘突然掀开。

一个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得像鬼的，踉踉跄跄走进来。他左肩缠着的布条已经渗满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所有都愣住了。

“李……李筠？”张永德瞪大眼睛，“你怎么……”

“陛下呢？”李筠没理他，径直走向御榻。

刘翰下意识地想拦，但被李筠的眼神慑住了。那眼神太吓，像濒死的狼，带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李筠走到榻边，低看着昏迷的柴荣。三天不见，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眶陷，嘴唇裂。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李筠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凑到柴荣耳边，用只有两能听见的声音说：

“陛下，臣李筠，从潞州来了。”

“您说过，要带臣去晋阳喝酒。君无戏言。”

“您要是不醒，臣就……就去地底下找您喝。到时候，臣可要骂您说话不算话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完，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儿给的那块，雕着燕子。

他把玉佩轻轻放在柴荣枕边。

“臣的儿说，这玉佩能保平安。”他声音哽咽了，“臣借给陛下。等陛下醒了，再还臣。”

帐内鸦雀无声。连王溥都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柴荣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刘翰看见了，他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搭脉。片刻后，他猛地抬，眼泪夺眶而出：

“脉象……脉象转了！陛下……陛下要醒了！”

所有同时向前一步。李筠腿一软，瘫跪在地上，额抵着榻沿，肩膀剧烈地颤抖。张永德冲过来扶他，摸到一手血——伤彻底崩开了。

但李筠在笑。

笑得像个孩子。

御榻上，柴荣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视线模糊，但他看见了一张满是血污、却在笑的脸。

还有枕边，那块温润的、雕着燕子的玉佩。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酒……”

李筠用力点，眼泪混着血往下淌：“臣……臣记着呢。晋阳，最好的酒。”

柴荣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力气。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呼吸平稳了许多。

帐外，夜幕降临。

第八天的黎明，还没有来。

但有些，已经等到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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