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那雕梁画栋的屋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程咬金的大嗓门，长孙无忌的怒斥，尉迟恭的帮腔，房杜二试图调停却愈发被卷的无奈辩解，混杂在一起，飞狗跳。几个平里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国公爷、宰相爷，此刻为了“皇子殿下”的未来培养路线，争得是面红耳赤，须发皆张，全然没了往的威仪。

御座之上，李世民并未出言制止，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那惯常的、令望而生畏的帝王威严也收敛了几分。他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落在争吵的众身上，却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投向了某个虚空。

这喧嚣的、甚至有些滑稽的争吵，此刻在他耳中，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安心的烟火气。自得知长修身份以来，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狂喜、愧疚、忧虑、筹谋的巨大压力，一直如同巨石压在他心。他需要权衡利弊，需要算计得失，需要为儿子铺平道路，更需要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他是皇帝，是父亲，但他也是一个孤独的决策者，许多话，许多绪，无法对言说。

此刻，看着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老兄弟们，为了长修的未来，像市井之徒般争吵，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那种发自内心将长修视为“自己”甚至“未来希望”的急切，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这份争吵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持，一种默认的站队。他放任他们吵，甚至有些贪婪地听着这充满“味儿”的吵闹，仿佛这能驱散他心中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重压。

然而，这短暂的、带着一丝荒诞温的时刻，被殿外一声急促而惶恐的通报声骤然打。

“大家！大家！不好了！” 内侍王德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门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而颤抖，“太上皇……太上皇他……突然昏厥，气息微弱，太医说……说是急症，怕是……怕是……请陛下速速移驾大安宫！”

“什么？！”

“太上皇？！”

殿内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瞬间切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程咬金张大了嘴，后半句“跟俺去军中”卡在喉咙里。长孙无忌的怒斥僵在脸上。尉迟恭、牛进达、秦琼、房玄龄、杜如晦，所有脸上的激动、争执、焦急，都在一瞬间凝固，继而转化为震惊与茫然。

太上皇李渊，病危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众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惊惶，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方才还在为皇子未来争吵的他们，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太上皇的身份太过特殊，他的健康，甚至他的生死，在此时此刻，都有着远超寻常的象征意义和政治意味。

李世民脸上的那丝松弛与恍惚，在听到“太上皇”三个字时，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冻结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难以掩饰的、剧烈翻腾的复杂绪。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看殿中众一眼，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如何处理那两份计划书、如何对待李长修身份问题的只言片语。他只是用那双骤然变得不见底、仿佛酝酿着风的眼睛，扫过程咬金、长孙无忌等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沉冷得像腊月寒冰：“诸卿在此候着，不得擅离，不得外传今殿中任何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王德连滚带爬地跟上，其余内侍慌忙在前面引路。

“摆驾大安宫！”

李世民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随即是纷而匆忙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两仪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一种被意外打断、被更沉重、更莫测的事冲击后的死寂。炭火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裂声，更衬托出殿内落针可闻的压抑。

程咬金几面面相觑，脸上的激动水般退去，只剩下凝重与不安。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御案上那几页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计划书，又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太上皇的病，是真的巧合，还是……？

这个念，如同云，悄然笼罩在每个的心。方才关于皇子培养路线的争吵，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合时宜。所有的心，都随着皇帝那离去的匆忙脚步，提了起来，悬在了那宫之中，太上皇李渊的病榻之前。

大安宫。

这座宫殿，曾经是太极宫的一部分，后来被单独划出，作为太上皇李渊的居所。它依旧宏伟，却少了太极宫那份君临天下的朝气，多了几分暮气沉沉的寂寥。

李世民几乎是冲进寝殿的。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老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几个太医跪在龙榻前，瑟瑟发抖。宫内侍们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龙榻上那个枯瘦的身影。

李渊躺在厚厚的锦被中，面色蜡黄，眼窝陷，颧骨突出，曾经英武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皱纹和老斑，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的开国皇帝，那个在晋阳起兵时意气风发的父亲，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眼神灰败、被迫退位的太上皇……此刻，只是一个生命垂危的枯槁老。

一瞬间，无数复杂的绪如同水般冲垮了李世民心中的堤坝，汹涌而来。

是恨吗？有的。恨他晚年昏聩，偏听偏信，放任建成、元吉结党营私，步步紧，最终将自己到了玄武门前，不得不举起屠刀，沾染上兄弟的鲜血，也背负上弑兄父的万世骂名。恨他退位后，那长久的、无声的冷漠与疏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是怨吗？有的。怨他为何不能早早看清，怨他为何不能公平一些，怨他为何要让这个家，走到骨相残、父子成仇的地步。

可是……除了恨与怨，那心底处，被帝王威严层层包裹下的角落，是否还藏着别的？

李世民一步步走近龙榻，脚步沉重。他看到了李渊花白的发，看到了他露在锦被外、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这个男也曾用这双手，将他高高举起，笑声爽朗；想起了少年时，这个男教导他兵法韬略，眼中满是期许；想起了晋阳起兵前夜，这个男紧握着他的手，说“我儿世民，当为李家麒麟儿”……

吗？或许，在那些遥远的、被鲜血和权力模糊了的记忆处，曾经是有的。那是血脉相连的天，是孺慕之的本能。只是后来，这被猜忌稀释，被权力扭曲，被现实碾碎，最终蒙上了太厚太厚的尘埃，连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如今，看着这个给予自己生命、也曾给予自己荣耀与痛苦、最终却被自己亲手推下帝位、囚禁在这华丽牢笼中的老，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李世民心中那百感集的滋味，复杂得难以言喻。是解脱？是悲哀？是愧疚？还是……一种更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父皇……” 他听到自己涩的声音在喉间滚动，却最终没有喊出。这个称呼，自玄武门之后，他已多年未曾唤过。

他猛地转，看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太医，那双平里邃莫测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与恐惧，声音嘶哑而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