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蒌溪镇街的雾像水一样压着地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林亮把几件出样品、装箱清单和外贸合同复印件塞进帆布包，背上便出了门。昨夜包装车间传来噩耗：供销社配来的纸箱只有三层，压不住远洋箱里的叠码。工期只剩三周，再耽误，整柜货就要黄。

“亮娃，非得你亲自跑一趟？”周老三披着棉袄追到路。

“非得去。”林亮把话说得脆，“这单砸了，不止咱厂子丢脸，县里创汇也要挨批。”

长途车颠簸了六个多小时。省城的冷风像刀子，吹得脸生疼。林亮一路直奔东郊的国营包装厂——前世的记忆里，只有他们能稳定出五层瓦楞箱。

铁门，门卫把他拦下：“找谁？”

“找厂长，有外贸急单。”林亮把合同复印件递上。门卫翻了翻，嘴上仍旧不客气：“厂里排产满得很，你回去等消息吧。”

林亮不退，压着嗓子把话挑明：“同志，这是美国订单，县外贸公司盖了章的。要是箱子不到位，货柜上不了船，创汇完不成，谁都不好代。”说完，他又从包里抽出一封公函——上午他先去了县外贸驻省办事处，求来了一份“请求协调优先排产”的介绍信。发布页LtXsfB点￠○㎡

门卫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看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一句：“等着。”过了十几分钟，才带他进了办公楼。

厂长五十岁上下，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不苟言笑的眼睛。林亮把样品、图纸、装箱清单一字摊开，又把挑出来的三层箱压瘪的照片放在旁边。“我们要五层箱，B楞或 BC复合都行，外层克重得上，箱唛按这版印。内侧要能贴一层防纸，路上不捂坏。”

厂长皱眉：“小同志，你要得挺专业啊。”他敲了敲桌面，“可就算给你做，排单至少两个月。”

“我们没有两个月。”林亮迎着他的目光，“三周后装船。我们先付三成定金；为省厂省时，我们自测尺寸、自备箱唛胶片，出厂只做一次堆码跌落试验。若影响您正常排产，我们愿意加价一成。”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林亮趁热又把县外贸的介绍信递过去：“这是县外贸的协调函。我们不是来求面，是来一起完成任务。”

厂长拿起样品，掂了掂，又拿指甲在瓦楞边缘轻轻一扣，转问技术员：“五层 BC做到 8号尺寸，边压得过吗？”

技术员想了想：“得换外纸，普通牛卡不稳当。”

林亮立刻顺势接上：“外纸请用进牛卡或最好的本地牛卡，我们承担价差。只要您点，我今天就把箱唛底片付，下午打预付款。”

厂长终于笑了一下：“年轻，你把话说到点子上了。行，我给你单做，但条件写清楚：不许临时改版，质量一旦不过，我们重做，但期顺延。”

“我担着。”林亮起身，郑重鞠了一躬。

手续跑到傍晚，最后一道是现场试样。技术员当场起一只样箱，把林亮带来的果盘和收纳筐装进去，按外贸跌落规范从一米高度四角一面番摔落。箱体没瘪，封也没炸。技术员冲厂长点：“过。”

林亮这才长出一气，趁机把装柜清单和叠码方式也确认下来：“一箱三件，一托十箱，一柜按高低错位叠。我们会在箱内放燥剂，外贴防标。”

回到招待所，已是夜里十点。窗外车灯一束束扫过，他却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纸箱的边压测试，一会儿又闪回黑板上的二次函数。临睡前，他给厂里挂了个长途，吩咐三件事：一是车间先按新箱尺寸把内包袋做好；二是把仓库临时清空一排，留给成箱静置回；三是统计拉回纸箱后的一次费用，单列账目，免得月底核算。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五层纸箱出厂。林亮跟车回蒌溪镇，车厢里一摞摞新箱子散着淡淡的纸浆味。他靠着挡板打了个盹，被颠醒时，车窗外正翻起熟悉的田埂与河坡。

厂里的早候在门。看到结实的五层箱，工们忍不住吹起哨。林亮没顾上说话，先把包装流程重新排了一遍：内衬防纸——箱——空隙填充——封捆扎——称重贴唛——托盘堆码——防雨布覆盖静置。每一道他都盯到细处，特别叮嘱封箱胶要压实两遍，捆扎带十字缠绕。

周老三摸着箱角，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亮娃，这回心里踏实了！”

林亮笑了笑，声音却仍旧紧：“还差最后一道——等美国客户的验货员来了，箱子要给他看。只要这关过，我们就装柜。”

夜里，车间灯光把院墙照得发白。整齐码放的纸箱像一面墙，也像一座桥。林亮靠在门柱上，想起厂长说的那句“把话说到点子上”。他知道，真正的关还在前面，但至少——他们已经把第一块踏脚石，结结实实按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