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郡美年少，簪裾累朝，得鹏溟，据凤沼，若不是一家独郡…怎得十世亡？仙不尊，神难敬，不需甚么鬼怪使力，无你呵！一门子弟，如何还生？”

这一刹那，李周巍微微低了眉，腰间的【华阳王钺】在暗处显得沉沉一片棕金，楼中呼声越来越高，如山崩海啸。

“平津越蓬莱，朝光初下，剑索一百二十重，麒麟悲离乡，但使位有主，何坐不得！老父心欲扑杀子，可惜神仙镇泉台…若非飞霞天上观，郡中几存！”

李周巍瞳孔微微放大，两手支在围廊上，那双眼睛中的神色越发凝重了，使得那金色也明亮起来，他眯了眯眼，还是不言不语。

‘老父心欲扑杀子…’

他的耳边重新浮现出青谕遣的轻飘飘的嗓音和那森冷的话语：

‘以子弑父，以父杀子，父夺子，子夺父权……’

‘子强而父弱，岂有不夺其位之理…可明阳憎逆位，岂有不惮其子之理！’

李周巍的双目之中闪过一丝寒光，似乎一瞬间理解了很多东西，眼前的中年男却慢慢移开了目光，转向另一侧。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劈海斩，让忍不住跟随而去，忽略在身边的种种嘈杂与扰，落在更外围的一处小桌旁。

这小桌不过二尺见方，在这黎客楼中算得上是很廉价的位置，一位白袍少年正坐在桌旁，一只手端着小杯，另一只手持着箸，盯着自己桌面的小碟琢磨。

那小碟上放了很厚的两片酸萝卜，让他有些无从下筷，持箸翻来覆去，似乎在研究这东西的用途。

随着中年男子望来，他脆投了箸，抬起来，露出一副清冷秀美，柔如子的脸庞，黑发如瀑，静如寒冰。

他的容貌俊美，手脚都与常无异，唯独两颊分别长了一只耳朵，又尖又长，顺着下的弧线一直伸到两只耳朵的后端，顿时让他的气质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显得清冷且邪魅。

他虽然毫无动作，可脑后依稀有一圈彩光在闪烁，呈现圆形的辐状，时隐时现，将他身上那妖异感化解许多，反而显得神圣。

相较于对方的轻松写意，他的神色冷淡，甚至有些凝重。

可正是他这一抬，所有嘈杂声音一同消失，整个黎客楼中寂然无声，四下已经化为众生百态景，或伸呼喊，或摇叹气，或窃窃私语，或大声评价，却通通如同雕塑般停在原地，架的停在半空，倒酒的酒如水晶悬挂，就连唾沫星子都定在半空，凝固不动。

可台上的角儿却浑然未觉，越演越自在，那早就准备好的金花彩绸满天落下，示意着神仙赐福，妖鬼退去，那角色终于登仙，周围的几个角儿通通拜下去。

‘做鬼哪能堪仙才。’

戏子的腔调还在空中回，李周巍只负手而立，食指搭在另一只手腕上，默默敲着，似乎在对下方的琵琶节拍。

下方的中年男子凤眼微微一眯，露出几分笑意，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原本负在背后的手伸到了前来，一只手解下腰间的葫芦。

那葫芦小巧可，里不知装了什么酒还是什么酿，中年男子将之持在手中，抿了一，另一只手在腰间，食指搭在六把小剑正中间那一柄的剑柄上。

这一副大大咧咧的姿态，竟然像个隔壁镇的小官，自己种了一两把菜，办完差耕完田，闲步到此处听一听曲。

李周巍却没有半点放松。

在他那一双金瞳之中，眼前的身上竟然孕育着极为可怕的五道彩光，如同潜龙在渊，蛰伏在沉黑暗的太虚之中，沉在他的无漏法躯里，圆满臻极，混一如意。

‘大真…『虹霞』一道的大真！神通圆满的大修士！’

江南修士庆贺神通之时，常常会提及【成就五法】，更古老更有身份些的还会说【五法臻极，避走大劫】，便指登果位的第一步，眼前此的神通圆满之境！

这无疑是当世真君以下的第一修为，天下能达成此境界、还能行走世间的紫府屈指可数，哪怕是太阳道统之中，也只有三元二紫的二紫修成，如今在世唯有传闻中行迹无踪的紫霂是明确的神通圆满之境…太阳道统之外，倒是还有一个江伯清，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物了。

至于其他，无论是早一些的迟尉也好，晚一些的司伯休也罢，都是在生命即将终结之时才修齐五大神通，至于他们用了补参替参，有多少效果？能不能自夸圆满，也只有他们本知道了。

神通圆满而余寿悠长，能有闲逸致在红尘行走的紫府巅峰修士，李家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眼前算是第一个，而上一位神通圆满而肆意行走的如今已经是三巫二祝之一的【玉真六九合虚真君】，坐在神坛上的物了！

而『虹霞』一，还能有哪一家？

落霞山！

‘做鬼…这可是点司？…司对李乾元抱着什么心思且不谈，岂会站在我背后？只望着多几个去突真君，给他们留一留金而已！’

他本在北岸修行，突感冥冥之中有引力，似乎是命数相牵引，另一方面升阳之中清凉之意不止，有命悬一线之感，不得不驾风而起，默默随着牵引而来…

虽然他早知道对方会来，甚至金羽宗的天霍还暗暗提醒，告诉他有贵客南下，问他是否一定要在此地停留…可如今一看，真是好大的物！

‘他到底是为我而来，还是顺道南下来观看？’

‘这般慢慢悠悠，到底是何意思？我紫府至今已经有多少子了！以神通的速度，早就够我跑到海角几个来回了！落霞如果真的想留我在海内，在他眼皮子底下突，为何这般磨蹭？’

‘好像不得我走，其实很勉强，见我不走了，这才顺道来一来，可如果我当真出走海外，又会有什么后果！’

他的神色低沉，那双金眸紧紧向前方盯着，心中的念变化不定，起伏不停。

‘随便出动一位就是神通圆满的大真，落霞到底多少真，多少真君。’

黎客楼中喧闹异常，他的思绪与心念极为冷静，一旁李周洛却一身冷汗。

李周巍无缘无故、驾神通到了这楼中，又请秘密将两先接走，是有异常无疑了。

而让紫府动尊驾，此地莫不是有神通委身其中！

他只得放了手中箸筷，与李绛宗对视一眼，默默起身，那黎客楼的掌柜本该侍奉在旁，此刻已经没了踪迹，李周洛暗暗松了气，两佯装有事，从一旁顺阶而下。

这整间酒楼最中间的位置本是最显眼的，一举一动都有注意，此刻似乎是戏子哭得正彩，无察觉只余下两个空位了。

李周巍微微抬，听着上方的角儿求起天来，盼望上天还他族，唱道：

“白骨盈，春冻血。一道半江红泪飘，我孤身做鬼魂…父兄呵！旧时光景何处去？余我神冷…身似残木水无根，敝衣也难护，谁家凄凉…”

中年男子听得默默叹气，台上又有两个华丽衣物的角儿登场，腰间披着白丝，象征腾云驾雾，听上唱白道：

“邀仙岳，座黄台，看霞半辞天光景，雪烛艳灵衣，红尘事事妥贴否？恨不是浮云。傔从麟蹄山中驹，玄窗下界仰风流，子弟呵！怎地作了鬼也！”

李周巍听了这一路，原本搭在腕上的手也停了，一言不发，左右之却呼起来，一二句都是在说仙鬼之事，更有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