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天，恰逢休息天。

半个月前背来的粮吃得差不多了，盈芳打算回趟家。

回去之前，她绕了一趟邮局，寄出了抽空给向刚写的信，顺便和李四婶唠了几句闲嗑。

“你家要是蛋有的多，回来帮我捎几个嘛。这两张鱼票给你。”李四婶趁不注意，把鱼票塞进盈芳的外套袋。

“婶儿，今年抓的，还不到下蛋的时候呢。我回去看看，要是运气好，给您捎点野蛋回来。”

“只要是蛋，都行！”李四婶不让她把鱼票退回来。

盈芳也就不同她客气了。大庭广众的，客气来客气去，没得引怀疑。

邮局出来，本想直接去码的，路过收购站，脚步一顿，进去询问有没有菱角、莲藕种根之类的。

出纳大爷抽了一下嘴，真以为副食品收购站啥都有啊。

“这玩意儿咱们这儿没种，谁会来卖？”大爷顿了顿，压低嗓门道，“以前有个大户家，庭院里倒是有种这个，还有荷花、莲蓬啥的。如今那院子归政府了，不知道庭院里啥个光景……”

盈芳心里一动：“那户家现在住在哪儿？”

“还能住哪儿？就大院旁那仄的小院里，以前是马夫住的。”出纳大爷叹了气，“所以说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那么风光的一家，谁也没想到会落到这副田地……”

盈芳告辞出来，循着出纳大爷描述的方向，一路找过去，赫然发现，曾经的宁和首富，俨然就是龙凤呈祥碧玉簪的旧主。这缘分……

“大爷！我又来看您了。”盈芳敲开了大爷家的门。

这家老小，对盈芳已经十分熟悉了，热地迎她进屋，两个媳收到婆婆的眼神，立马进灶房煮了一碗溏心蛋出来。

盈芳照例把甜甜的蛋，拿勺子切成两半，分给眼瞅着她瞧的俩孩子，边说：“大爷大娘，我今儿来，是有个事儿请教你们。我家屋后开了个小水塘，打算养两只鸭子过年吃，可光养鸭子有点费，想着种点水生作物，不知大爷……”

没等她说完，大爷两个儿媳拼命朝盈芳使眼色，好似这话题是他们家的禁令。

盈芳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委实不妥。被政府收走了大院子，一家老小挤在三间小瓦房里，落差大得没报复社会已经是好心态了，她还跑来给他们伤上撒盐。

懊恼地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张张嘴正想道歉，只听大爷说：“没事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啊，总得向前看。老惦记着以前啥。你说的我懂了，老二，你个小，钻过去捞点种根过来。”

点到名的二儿子满脸涨红。

那是狗啊老爹。小时候玩耍钻来钻去你还训斥我们呢，这会儿倒是让我去钻……

碍于盈芳是他们家的大恩，二儿子脸红归脸红，最终还是闷声不响地照他老爹的吩咐办去了。回来时，裤腿是湿的，身上沾着黑黑黄黄的泥渍，手里多了个麻袋。

“快去擦把澡、换身衣服，热水我烧好了。”二儿媳赶紧拉过丈夫去里屋擦澡。

大爷解开袋子，招手示意盈芳：“来，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半袋子的莲藕种根、几丛连枝带叶冒着绿尖儿的茨菇、还有几捧黑紫色的四角大菱角。大大超乎了她的所求。

“大爷……”盈芳眼眶湿润了。

大爷恐怕是让他二儿子从狗里钻到隔壁贴了封条的大院、当场从湖里捞上来的。

“你对我们家的恩，都不知道怎么还才好。这东西一不能当饭吃、二也拿不出去，你需要，而我们正好能弄到，皆大欢喜。”老太太拍着盈芳的手说道。

盈芳握着老太太的手，抿唇没有接话，心里却有了主意。

麻袋拎拎不方便，老太太让儿媳找来个竹筐，让盈芳背着走。

盈芳挥手和他们告别，赶上末班船，回到江对岸。

“盈芳丫，你回来得正好，快回你娘家看看去吧，里根媳在后门闹呢。”路过公社时，同个生产队的喊住她，“你师傅还有书记他们都去了。”

盈芳一听，蹙了蹙秀眉。怎么又起幺蛾子了？幸好小金挖通了两条地道，惹怀疑的东西都藏到了地窖里，因此倒也不紧张。

不过想是这么想，脚下依旧走得飞快。

“盈芳回来了！”

“丫你放学啦？”

“师傅我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盈芳和在场熟悉的社员一一打了招呼后，来到师傅和书记几个身边。

“还能有什么事，有些眼红你呗。”一旁的向二婶快快语地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盈芳在后院挖的小水塘，引起了不少的注意。

大部分还好，反正是自留地，家种不种。就像过去几年向刚家那院子，野长得齐腰高，不也没吱声？

盈芳挖个水塘，好歹是养鸭子用，怎么滴也比荒芜在那里强吧？

再者，又不是整个院子挖成了水塘，那样或许还会担心左邻右舍的宅基地牢固会不会受影响。

就那么一小块够鸭子嬉戏喝水的小水坑，还没某些家里的粪坑呢。

但也有看不惯盈芳这么做啊。譬如里根媳张红，自认在盈芳和向刚俩子这儿吃足了亏，心里恨得要命。许丹和胡家小儿媳联手陷害盈芳时，她本来也想横一脚，没想到还没付诸行动，就看到了诬陷的下场，不禁吓得缩了回来。

这次路过舒家后门，看到本应种菜的自留地，竟然冒出个水坑，听说是养鸭子用的。

又见舒家后院，靠一侧篱笆墙栽着竹子、搭着舍，另一侧篱笆墙爬满了青葱鲜的牵牛花藤，挨着墙角还种了一溜叫不出名儿的喜山花。

哦，就连那棵被舒建强砍了的老桑树，也发出了芽。

别说还有被花花装扮得恍若桃源世界的前院，张红的妒忌心一下飙到了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