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跟在高阳的身后，畏畏缩缩的眼神，微微颤抖的身子，无一不显示了老对眼前那个健壮的男充满了畏惧之心。

温泉中氤氲的雾气袅袅而上，高阳慢慢踏下池中，很稳很稳。一点水花也没有溅起来。

老在他两米之外停下，再次用胆怯的声音说道：“我不敢啦。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他们了。”

高阳没有理他，眼睛微微闭着，似乎在享受温泉带给他的舒适。

老只好也不说话了。或许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看着高阳宽阔的后背，一双混沌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如果高阳此时转过来，恐怕会很惊讶老的变化。

高阳将水拂了拂，突然说道：“继续讲下去吧。”

老锐利的眼神在一瞬间化为虚无，又变成一个普通低贱的老者。他嘶哑着嗓子问：“什么？”

“刚才的故事。”高阳说：“我很感兴趣，继续讲下去吧。”

“那都是哄他们玩的，都是假的。”老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是假的。”高阳有些不耐烦了：“让你讲下去就讲下去。西游记也是假的，喜欢听的不是一样很多？”

老笑了笑，像是放松下来，说道：“那我从讲。还是接着刚才的继续说？”

高阳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从说吧，不过最好先介绍介绍你自己。”

“嘿，说起我来，那可真是方圆百里之内无不知无不晓。”老自豪地说道：“二十年前，我在我们村那可是威风八面，赫赫有名，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高阳背对着老，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他突然觉得这个老有趣极了。老的语气说起来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老讲了一个小时的故事，高阳就听了一个小时。老讲的故事，高阳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乐此不彼，越听越有劲。

高阳突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就是听戏的，桃园三结义。白帝城托孤，都是他听的段子。

一个小时之后，老说的舌燥，高阳也泡够了，他想起自己还有去处理一个卧底到自己身边的条子，便说道：“今天就到这吧，改天再叫你说故事。”上庄华血。

老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怕自己说的不好听。脏了您的耳朵。”

“你说的很好听。”高阳说：“比那些在春晚台上说相声的有趣极了。”

老从温泉池中走出来的时候，四个保安一起瞪大眼睛，他们发现老一点事都没有。

“你还好吧？”保安子狐疑地看着老。

“没事。”老摸着脑袋说：“训了我一会儿，也没动手，高堂主不错。”说完，老匆匆而去，似乎不愿再和他们多说话。

从那天起。老再也不主动找保安们说故事。即便是下班，老也推辞说：“我家里还有事，十八个儿子等着我养活呢。”

老不说故事了，保安们的生活又觉得无聊起来。但是高阳每次来泡温泉，都点名要求老陪着一起进去。这让他们惊诧不已，私下问老，老又说没啥事，就是给他搓搓背。

保安们又不好去问高阳是不是真的搓了背。但他们知道，老在高阳心中的地位应该不一般，因为除了到温泉池里固定清理卫生的员，还从来没有有资格进去过。

老在温泉池中当然还是给高阳说故事。他使出浑身解数，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加上想象编成故事讲出来，自己都能被逗得捧腹大笑，被感动的泪湿沾襟。

高阳也越来越听老讲的故事。老有时候还吼两嗓子京剧，更是激起了高阳年少时的回忆，他觉得这个老真有意思。

高阳泡温泉的时候，老始终站在他背后的两米之外。高阳从来没让他就站在那里，或是让他下池子里来一起泡着。但老就是要站在那里。

老看着高阳露的后背，有时候会露出狠的眼神。他不止一次地生出幻想，如果就在这里突然袭击，自己能不能将他一举拿下？

老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并没有真的动手。他在十足的把握之前，绝不会冒然下手。

老在等，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子久了，温泉村的工作员都知道高阳将老叫进去，是让他讲故事。

以前那些曾经鄙视过老低俗下流，自命清高自诩高尚的们目瞪呆起来，他们难以想象一个扫地的老，竟然会被高阳赏识。

温泉村中再无敢对他呼来喝去，甚至清理卫生的工作也不需要他去做了。他只要把故事说好就可以。高阳来到温泉村中，只和两个说话，一个是他带来的，各色各样；一个就是一身烂衣服却舌灿生莲的老。

把守温泉池门的四名保安更是艳羡不已。他们知道老已经成为高阳身边的专职说书，自己想要再听到老的故事，已是不可能了。

老对这一切毫不在乎，他只想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为兄弟报仇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高阳似乎碰到了什么愁心事，喝醉了酒。而且喝的几乎不省事，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谁都不认识了。

可他偏偏认识老。

喝醉酒的是不能下温泉的，淹死在里面怎么办？但高阳执意要下温泉，谁又敢拦？他不仅要下温泉，还要打扫卫生的老来讲故事。

温泉池中只有趴在池壁边呕吐的高阳，以及站在两米之外的老。

“说，说一段你和武则天的跨时空之恋！”高阳咆哮道。

这故事老曾经说过。老自认这并不是他故事中最出彩的一个，却不知道高阳为什么此刻要专门点这个故事来听。

老讲故事很有天分，历史上的物信手拈来。

在他的世界中，他和关羽过手，和李元霸拜过把子，和项羽掰过手腕，和赵子龙喝过血，和赵飞燕饮过杯酒，和王昭君挤过一个帐篷，和武则天拜过天地。

老是无所不能的，跨时空，游遍天下。都知道是假的，可就是听。

老陈云超，X县，绰号单挑王，以擅长偷袭、心狠手辣闻名于世。唯一关门弟子周明，现就读于市一中，为高一新生中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陈云超现在就站在高阳的背后，嘴里七八糟的说个不停。现在的高阳已经睡着，他的双臂勾着池壁，下半身泡在温泉之中。

陈云超不是没喝过酒，以他的阅历来看，现在就是狂扇高阳几个耳光，他都不会醒来。

如果想要杀高阳，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陈云超慢慢降低了声音，减缓了速度，最终闭上了嘴。他摩挲着被隐藏在腰带中那根狭长的匕首，长度刚好是能置于死地的那种。

现在的高阳，成了一只真正的待宰“羔羊”。

陈云超走过去，跨过他们之间两米的距离。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跨过这个距离，以往的种种表现，不过是为了赢得高阳的信任，现在毫无疑问已经做到了。

陈云超将匕首抽出来，眼神在这一刹那变得凶狠起来，手起刀落，匕首已经准确无误地没了高阳的心脏部位。

高阳甚至来不及惊叫一声，就在睡梦中断送了自己的命。鲜血顺着他的胸膛淙淙流下，在温泉池中迅速渲染出一大朵一大朵的红莲。

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