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血书与抉择

孩子的血书是用一块布写的，字迹歪斜，血已经变成暗褐色，但一笔一画都透着稚拙的认真：“陛下，我爹叫王石，是城南打铁的。发布页Ltxsdz…℃〇M家里藏了三斗米，是留给我娘坐月子的。官兵来搜，我爹不给，就被抓走了。求您别杀他，我娘快生了，弟弟妹妹不能没爹。”

布条最后按了个小小的血手印，五指分明，是个六七岁孩子的手。

赵恒攥着这块布，站在宣德门城楼上。晨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城楼下，三百多个“藏粮犯”被绑成一串，跪在青石板上，等待发落。他们大多是平民，有铁匠、有木匠、有裁缝，脸上刻着饥饿的痕迹，眼中是绝望的麻木。

王石跪在最前面，四十多岁，骨架粗大，但瘦得只剩一把骨。他被反绑着，却挺直脊梁，嘶声对监刑官喊：“那米是俺婆娘救命用的！她怀了八个月，没吃的会死！你们要杀就杀俺，放了米！”

监刑官是刑部一个新提拔的郎中，叫周正，三十出，脸绷得像块石板：“私藏粮食，违抗圣命，按律当斩。陛下有旨：斩立决，以儆效尤。”

刀斧手举起鬼刀。王石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念叨着什么——是在跟未出生的孩子告别。

“住手！”

声音从城楼传来。赵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手中攥着那块血书。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正慌忙跪地：“陛下，此等刁民……”

“刁民？”赵恒走到王石面前，俯身，“你家还有几？”

王石睁眼，愣住，半晌才答：“五。婆娘，俩闺，还有……快出生的。”

“三斗米，够吃几天？”

“省着吃……够婆娘坐月子，够孩子们喝十天稀粥。”

赵恒直起身，看向那三百多：“你们呢？藏粮的，都是为了什么？”

群骚动。一个老哭喊：“陛下！老身的米是留给孙儿的，他爹死在酸枣门，他娘病着，就这点念想了！”

又一个汉子嘶声：“俺的米是换药用的！俺娘快瞎了，郎中说要多吃细粮！”

哭声、哀求声、辩解声，汇成一片。这些被绑着的，不是贪生怕死，是想让家多活几天。

赵恒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写血书的孩子，是怎样咬手指，在布上一笔一画写下求救。能想象那个怀胎八月的，得知丈夫要被斩首时的绝望。

他是皇帝。他要让这座城活下去，就要杀这些。

但他也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读过“本主义”的普通。

“陛下，”周正低声提醒，“若开了此例，征粮令就形同虚设了。届时全城效仿，粮食收不上来，饿死的会更多。”

他说得对。赵恒知道。慈不掌兵，仁不治国。这是世的铁律。

他睁开眼睛，看向王石：“你恨朕吗？”

王石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恨？俺一个打铁的，恨陛下啥？金狗围城时，是陛下在城站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俺婆娘去送饭，回来说陛下也吃稀粥，跟当兵的一样。俺知道，陛下难。”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可俺婆娘……真的快生了。陛下，您砍了俺，把米还给俺家，行不？让俺婆娘……把孩子生下来。”

一个铁匠，临死前不求活，只求妻儿有吃的。

赵恒喉哽住。他吸一气，转身走上台阶，面向所有跪着的百姓，面向城楼上下的文武官员，面向这座即将饿死的城。

“都听着。”他声音嘶哑，但传得很远，“藏粮，按律当斩。朕今不斩你们，但也不赦你们。”

群寂静。

“粮食，必须。但命，朕也要。”赵恒一字一顿，“从今起，所有藏粮者，粮食充公，编‘赎罪营’。每劳作六个时辰，修城墙、挖壕沟、运伤员。做满三十，无罪释放。劳作期间，每配给稀粥一碗——和你们的家一样。”

他顿了顿：“若偷懒，若逃跑，斩立决。若累死……朕厚葬，你们的家，由朝廷供养。”

这是折中之策。既维护了法令威严，又给了这些活路。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壮劳力，正缺手修城。

周正还想说什么，赵恒摆手：“就这么办。去，给他们松绑，登记造册。”

王石被解开绳子时，整个都懵了。他扑通跪地，咚咚磕：“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赵恒扶起他，将那块血书塞回他手里：“留着，将来给你孩子看。告诉他，他爹是个汉子，没跪金狗，跪的是自家皇帝，不丢。”

王石握着血书，嚎啕大哭。

赵恒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对了，你婆娘在哪儿？”

“在……在城南庙里……”

“接进宫来。”赵恒对身边内侍道，“太医局空着，让她在那儿生。告诉周振，用最好的药，务必母子平安。”

内侍领命。王石彻底瘫软，哭得说不出话。

赵恒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感激的、疑惑的、复杂的。但他不敢回，怕一回，就撑不住了。

刚走到垂拱殿外，岳飞急匆匆赶来，脸色铁青：“陛下！城西难民动了！他们冲击粮仓，杨再兴将军……下令放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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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丰济仓外。

这里原本是东京第二大粮仓，如今空空如也，只剩几座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空仓。但难民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相信。当饥饿压垮理智时，任何谣言都能点燃动。

“官仓有粮！他们藏着不给咱们吃！”

“当官的自己吃饱，让咱们饿死！”

“冲进去！抢粮食！”

数千难民，男老幼皆有，像水般涌向粮仓大门。守仓的只有两百士兵，很快被冲散。有砸开仓门，冲进去，然后愣住了——里面是空的，只有老鼠在谷壳堆里窜。

“没粮……真的没粮……”

绝望像瘟疫般蔓延。有瘫坐在地，有放声痛哭，也有……眼睛红了。

“官府骗咱们！他们把粮藏起来了！”

“去皇宫！找皇帝要粮！”

群转向，涌向皇城方向。这时，杨再兴带着五百骑兵赶到了。他挡在街，长槊横持：“都退回去！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杨将军！我们要吃饭！”一个老者颤巍巍上前，“家里三个孙子，饿死俩了！最后一个……也快不行了！”

杨再兴握槊的手在抖。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但没杀过饿疯了的百姓。

“粮食会有的，陛下正在想办法……”他声音涩。

“等不及了！”一个汉子嘶吼，“再等，全饿死了！弟兄们，冲过去！皇宫里肯定有粮！”

群再次涌动。有开始扔石，砸向骑兵。一匹马受惊，扬起前蹄，踩倒了一个冲在前面的难民。

惨叫声响起。

“杀了！官兵杀了！”

最后的理智崩断。难民像疯了一样扑上来，用木棍、用石块、甚至用牙齿，攻击骑兵。

杨再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