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黑着脸，走出寒风四起的小区。

在等车的过程里，我没怎么费劲就想起来，钱唐曾经在除夕的马路边醉倒在身上的回忆，接着又花了好大功夫，控制住自己想走回去的脚步和想打的手。

一辆很长的车在夜色里徐徐地驶来，要不是司机小跑下来给我开门，我都找不到车门。豪车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随随便便停在金碧辉煌的餐馆门。

我在进包厢前，脑海里预想了所有糟糕况：酒池林，钱唐醉到神志不清，拉着我向别介绍“这就是春娘娘”，就是那种油腻的成年作态。

无比地厌恶抗拒，但我也居然隐隐盼望这场景的发生。也许某种潜意识，我希望看到钱唐表现出糟糕恶俗的一面，就好像考砸了的期末，只盼望知晓最终成绩，早失望早安心。

嗯，最好早点死掉，那一颗在钱唐面前总蠢蠢欲动的少心。

结果包厢里面水晶吊灯闪烁，吊灯下面是圆桌子，包厢里七八个，只是很普通的饭局末尾，男的举止挺合体，的衣服看上去穿得不少，神态松弛，都是正经面孔（至少装得像正经）。

随着我的出现，席间上的大家停止谈，包括钱唐，他们的目光纷纷集中到我身上。

我出门没刻意梳，胡别着几个夹子挡住流海，身上穿着一件带有巨大logo的艳色运动衣，席间的衣着不能说是致但也得体，像我这样的装扮，确实比较触目惊心。

在钱唐的审视目光中，我的鼻尖就有点冒汗。钱唐起身向我走来，步态很稳，但靠近后带着满身的酒味。他不动声色地伸手，从我额上取下最大的发夹。

钱唐把我带到席间，他对其中一个络腮胡子说：“王导，您看看，资质怎么样？这就是我们公司里的春风，李春风。”

络腮胡笑着摆摆手说：“挺好挺好。以晟晟的意见为准。”

他中的晟晟，是坐在钱唐右手边的一个年轻孩，毛衣袖子松松垮垮挽起来，手臂上戴着三斤多的水晶和象牙挂饰。

那个晟晟挑剔地打量我，她冷冷说：“这是从哪个星球的农村里逃出来的乡佬？或者说，你穿着狱服就跑出来了？”

钱唐眉眼微微一动，我脱而出：“我要是越狱，跑出来第一个想见的能是你吗？”

她皱眉说：“见到我怎么了？！”

以我的嘴皮子，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反击。我吭哧吭哧了一会，只好说：“也没怎么样，可能就会很失望吧。”

那叫晟晟的孩又从鼻子里短促地哼一声，对钱唐说：“钱，怎么这次心血来要捧这种榆木脑袋？”

钱唐几不可见地牵了下嘴角，淡淡回答：“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捧她。我也来帮你问问。”他转看着我，“李春风，你刚才是从哪个村里坐车来的？”

我拼命压着怒气：“……从你家。”

钱唐听到后仿佛很惊奇，又问：“你这身衣服是谁给你买的？”

这是真喝醉了还是假糊涂啊：“你给我买的啊！！！”

“你之前给我家取了个什么外号？”

“……垃圾场？”

这时，我好像终于明白了钱唐的意思。因为钱唐微微一笑，将刚才取下的大夹子重新别回我上，接着望进我的眼睛里：“春风，你今天很好看。你也一直都很好看，不需要在乎别的眼光。”他再转过跟，“这是我们村的，我觉得她不赖。”

席间保持一阵非常诡异的安静。我的脸慢慢滚烫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还是那个络腮胡子打了寂静：“小姑娘，来来来。先跟我喝一杯。”

钱唐也拍拍我的背：“去吧，挨个儿给这里的敬杯酒，抿一就行。”他低声说，“你没问题的。”

随着我主动敬酒，酒席间的气氛再热闹起来。等重新坐回座位，钱唐和身边的正讨论什么高尔夫球场，说得非常红火的样子。

“乡佬，你忘了给一个敬酒吧？”身边传来凉凉地声音。

不用回，我就知道又是那个晟晟的孩子。

仔细看去，晟晟比我大不了几岁，脸颊处有不少雀斑，颧骨高，是挺普通的长相（说实话，今天这饭局里没美），但方才她这么明显地找我的茬，席间都没拦着她，不知道来自哪条道上的英雄。

我对她翻了个大白眼，结果，晟晟作势要打小报告：“钱，你家的——”

我不想拿这点小事吵钱唐，只得说：“行吧行吧，别叫了。我敬你酒。”

晟晟却努努嘴：“你先把上发夹取下来。这么丑，真碍眼。”

我冷笑两声，不准备跟她废话。结果眼前这不怕生的，居然伸手来我跟前想取发卡。我想都不想，挥手就打开，正撞上晟晟手臂上那堆水晶和象牙，质地巨硬，疼得我再一咧嘴。

钱唐闻声看回来，晟晟又恶先开：“钱，你让她把发夹取下来。我要看看她整体的脸型，不然她戴着发夹，总跟马戏团里猴子似的。”

钱唐这次不打算帮我了，我只好任摆弄，让晟晟特别嫌弃但轻巧地取下我那堆发夹，她再掏出化妆包，快手地替我画了个妆。

“哟，长得还行，化妆后好看了点。”晟晟歪，几乎是贴着鼻子打量我，“但我的本意是找个丰满点的，略微有点胖的孩。”

钱唐替我解释：“她最近因为电影节食，应该能再吃回去。”

“眼睛太清了。我想找个眼神朦胧点疲倦点，还略微带些忧愁和孤独的——”

“让她连续熬夜，熬着熬着就朦胧了。”钱唐冷酷地说，“她在我家吃白食，心毫无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