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官库。发布页Ltxsdz…℃〇M

这里曾是大周帝国的心脉，每一块砖石都曾被金银的辉光浸染。而今，这里只剩下骨髓的空旷与萧条。

户部尚书孙景，一位须发皆白、一生清正的老臣，正独自一站在这座几乎能跑马的空仓之中。他的官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那空的回响，如同在敲打着他那颗早已沉谷底的心。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北疆的、盖着“十万火急”大印的军报。

上面那天文数字般的军费需求，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夜敲打着他的神经，让他寝食难安。将士们的粮、伤药、过冬的棉衣、战马的料……每一笔，都关乎着帝国的边防，关乎着数万的命。

可钱呢？

孙景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只有一排排空空如也的巨大木架，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象征着绝望的灰尘。

国库，空了。

“唉……”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力与悲愤的叹息，从这位老臣的胸腔中被挤出。他仿佛一瞬间衰老了十岁，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也在此刻，微微佝偻了下来。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陡然从库房之外传来，打了沉寂。

孙景眉一皱，正欲斥责何敢在重地喧哗，库房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大门，便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被从外面轰然推开。

冬的阳光，夹杂着冰冷的空气，瞬间涌。

在刺目的光晕中，孙景看到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场景。

数十名身穿定远侯府家将服饰的壮汉子，在王熙凤的亲自指挥下，正将一沉重无比的、上了锁的巨大木箱，从马车上抬下。每一箱子，都需要四名壮汉子合力才能抬动，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那重重的脚步声，仿佛直接踏在了孙景的心脏上。发布页LtXsfB点￠○㎡

“王掌柜，动作快些！”王熙凤手持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清脆而又练，“这些都是钦差大点名要清查的逆产，务必在午时之前，尽数库，封存造册！”

“是！”

箱子被一抬库房，与周围那些空空如也的木架，形成了强烈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对比。

其中一箱子，因地面不平，猛地一顿，箱盖的锁扣竟被震开了一道缝隙。

刹那间，一几乎要将眼睛灼伤的金色光芒，从那道缝隙中泄露出来。那耀眼的光，甚至压过了冬的阳光，让整个空旷的库房，都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

那是金子。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毫无杂质的……金砖！

孙景的呼吸，在这一瞬间，猛地一窒。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一被抬进来的木箱，那张布满了忧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

终于，当最后一箱子也被稳稳地放库房，王熙凤亲自上前，将那最后的封条贴上，这才转身，对着早已等在一旁的孙景，屈身一礼。

“孙大，奉定远侯之命，贾家逆产第一批，已尽数接完毕。这是总账，请您过目。”

孙景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厚厚的账册。他只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那一连串足以让任何都心惊跳的数字，那浑身的血便如同被点燃了一般，瞬间沸腾了起来。

“够了！够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有了这笔钱，北疆的军饷，有着落了！来！立刻将这笔‘国帑’，上缴国库，以解燃眉之急！”

他将“国帑”二字，咬得极重。在他看来，这些从贪官逆贼手中抄没的资产，理应回归国家，用于最是紧急的军国大事。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即将下达的瞬间，一个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从库房门传来。

“孙大，这笔钱，一两都不能动。”

孙景猛地回，只见定远侯林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他依旧是一身青衫，神淡然，仿佛刚刚说出的，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

“侯爷？！”孙景大惊失色，那张刚刚还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又布满了错愕与不解，“您……您这是何意？北疆将士嗷嗷待哺，这笔钱乃是救命钱，为何不能动？难道您要扣留国帑，置前线将士于死地而不顾吗？！”

这位老臣的质问，声色俱厉，充满了对国家最是赤诚的忠心。

林乾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却又在财政上极为保守的老臣，心中微微一叹。他知道，对付这样的纯臣，简单的命令与权势的压迫，是最低级的手段。他必须从根源上，彻底颠覆对方那早已固化了数十年的财政观念。

他没有以势压，而是缓步走到孙景面前，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平静地开，说出了一句让孙景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孙大，这些钱是‘死’的。”

“死钱？”孙景一愣，满脸困惑。

“对，是死的。”林乾的语气耐心而又充满了某种启迪心的力量，“它们躺在这里，除了能解一时之急，便再无他用。可眼下的大周，百弊丛生，如同一个身患重病的巨。北疆军费，只是其中一个流血的伤罢了。您今堵住了这个，明呢？黄河决堤，江南大旱，哪一处，又不是无底的窟窿？”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孙景心中的狂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因为林乾说的，是事实。

林乾看着他那张再次变得灰败的脸，继续道：“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用这些‘死钱’去堵伤。”

“而是要用这些‘死钱’，去生出能救活整个大-周的、源源不断的——”

“‘活钱’！”

“活钱？”孙景的眉皱得更了，这个词，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林乾微微一笑。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再过多解释，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他早已熬夜拟好的、装订成册的计划书，亲手递到了孙景的面前。

“孙大，此乃学生的一点浅见，请您斧正。”

孙景下意识地接过，目光落在了那份计划书的封面上。

只见白色的宣纸之上，用最是苍劲有力的笔法，写着八个让他感到既陌生，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雷霆万钧之力的、石天惊的大字——

《大周战争债券发行纲要》！

债券？

这是何物？

孙景捧着这份纲要，只觉得它重逾千斤，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的困惑与震撼。

林乾看着他茫然的样子，知道仅凭一份纲要，还不足以彻底说服这位老臣。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郑重的邀请。

“孙大，具体之法，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明辰时，东宫有一场小朝会。届时，我将向太子殿下与内阁诸公，详细阐述此法。还请孙大，拨冗一听。”

说罢，林乾对着这位满脸困惑的老臣，一揖，随即转身，从容离去。

只留下户部尚书孙景，独自一，站在这堆积如山的金银与那份闻所未闻的纲要之间，陷了长久的、剧烈的思想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