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散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世的亲的名字！城之下，悲声渐起。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很快便连成一片，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凉与对自身命运的迷茫。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绪在守军之中迅速蔓延开来。有对死去同乡、亲友的哀悼，有对自身背井离乡、漂泊江南处境的悲悯，更有一种对岸那个敌君所提出的、模糊却充满诱惑力的“华夏”概念与“英烈”尊崇的微妙触动。如果战死沙场，无论胡汉，无论曾经立场，都能得到如此的尊崇和纪念，魂归故里（指神上的），那么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这个要命的念，如同最致命的毒药，悄然钻了一些士兵的心底，动摇着他们原本就不甚坚定的意志。

桓温看着城下的景，听着那越来越响、无法压制的哭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怒火与寒意织。他猛地将手中的河灯狠狠摔在地上，致的灯盏瞬间碎裂，蜡烛熄灭，如同被扼杀的生命。

“妖言惑众！我军心！此乃冉闵诛心之毒计！”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传令！即刻起，严禁任何捞取、传看、议论江上河灯！违令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所有已捞取的河灯，集中起来，当众焚毁！再有哭泣喧哗者，军法从事！”

命令被迅速而粗地执行下去，军法官带着凶神恶煞的督战队开始弹压，刀剑出鞘，鞭子挥舞，城下的哭声渐渐被恐惧强行压制下去，化为无声的抽噎和麻木的眼神。但那种无声的悲戚、隐晦的动摇、以及的怨恨，却如同江上那万盏河灯带来的寒意，弥漫开来，渗透进城墙的每一块砖石，难以驱散。

袁乔走到桓温身边，看着他因盛怒而扭曲的侧脸，低声道：“大将军，此举恐适得其反。强行压制，只怕怨恨暗生，军心更加离散。”

桓温何尝不知？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冉闵这一手“攻心为上”，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打在了江东政权合法的根基上。江东政权，一直以华夏文化正朔自居，凭借的就是文化和大义的名分，以及相对于北方的“文明”优越感。如今冉闵高举“华夏”大旗，模糊胡汉界限，追恤所有阵亡将士，这在政治上、道义上，无疑是对江东正统的一次猛烈而致命的冲击。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万盏河灯，载着亡魂与冉闵的“大义”，正漂向江南的每一个角落，漂进每一个士卒和百姓的心里。

他望向江北，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看到那个可怕的对手。先是技术奇袭，瘫痪通讯；再是江心刻石，震慑心；如今又是万盏河灯，追魂索命，瓦解斗志...一环扣一环，步步紧，不仅要攻城，更要诛心！

“冉闵...王猛...”桓温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你们到底还要多少手段？还要将我等到何种境地？！”

江风呼啸，卷着江面上那万盏河灯幽幽的、不屈的烛火，明明灭灭，如同无数亡灵沉默而固执的眼睛，在冰冷的江水中注视着这座在寒冬与战争云中摇摇欲坠的江南坚城。亡者归航，带来的不是安宁与超度，而是更沉的动、不安与对未来的绝望。年的气息，早已被战争的云和死亡的影冲刷得一二净，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