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去吧……求求您了……娘亲……娘亲临死前说……字在，魂就在……让我们……带着字……活下去……” 那本染血的启蒙读物，重于千钧。

冉闵得知消息，亲自出关，冒着遭遇敌军小部队袭击的风险，迎接这些饱受战火与背叛双重苦难的流民。在居庸关外，高高飘扬的魏字大旗下，他下令架起上百行军大锅，熬煮浓稠的、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锅沿之上，皆刻着四个醒目的大字——“四海皆兄弟”。当第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慕容部流民，颤抖着双手接过守军递来的、盛满温暖粥食的陶碗，感受到那久违的、足以维系生命的温暖与善意时，关外突然再次传来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

来的，竟然是慕容恪身边的一名亲兵队长！他浑身是伤，血迹斑斑，甲胄损，滚鞍下马，几乎是爬行着跪倒在冉闵面前，泣不成声，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后怕：

“陛下！大王……慕容恪他彻底疯了！他见各部离散，心尽失，大势已去，竟下令……下令烧光军中所有汉文书籍！连……连那些救治伤兵的医书、《孙子兵法》，都不肯留下！说是……说是要断绝与汉家的一切关联，要让我们变成真正的、纯粹的‘狼群’……小的……小的实在不忍看着文明毁于一旦，特来投奔陛下！求陛下收留！”

夏至，白昼最长，阳光最盛。一场特殊的、庄严而悲怆的祭典，在边境线上举行。没有三牲祭品，没有繁琐礼仪。冉闵与数万归顺的流民一起，将那些从火场中、从逃亡路上拼命抢救出来，却已残不堪、无法再阅读的书籍残页，郑重地、一片片地收集起来，埋葬在一处背山面水、山明水秀之地的巨大墓之中。坟前，立起一座高大的青石碑，上面以汉、鲜卑、匈三种文字，刻下了八个力透石碑、昭示未来的大字：

“文脉不绝，天道永存”

这既是对逝去文明的哀悼，也是对未来的坚定宣言。

当晚，慕容恪那益空虚、士气低落的大营中，积蓄已久的矛盾与良知的总发，终于如同火山般发。三万余名不愿焚书、不愿背叛祖先、不愿沦为野蛮工具的鲜卑士兵，在部分受慕容翰影响、尚有廉耻之心的中下层军官的带领下，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兵变！他们用身体组成墙，悲壮地抵挡着慕容恪嫡系“狼卫”的疯狂屠刀，拼死护着几十辆满载着他们偷偷保存下来的典籍、书稿、甚至还有那部《鲜卑祖源考》原始版本的牛车，如同决死的洪流，冲向不远处的、代表着文明与希望的巍峨长城防线。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厮杀声、呐喊声、书籍在混中散落飘飞的声音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文明与野蛮搏斗的悲壮战歌。有在混中，看见须发皆白、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慕容评，手持一柄已经砍出缺的断剑，站在一辆堆满书简的牛车上，在刀光剑影中，依旧在声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地高诵着《出师表》的篇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声悲壮，回在血色夜空，震撼苍穹，令闻者无不动容。

当六月丰沛的、滋润万物的雨水终于降临，浇灭了边境持续月余的烽烟与烈火，也洗净了血迹与泪痕时，采用活字印刷术、效率大增的《华夏正音》新版，已经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传遍了北疆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随着商队流了高句丽和慕容恪的控制区。在新落成的、位于辽西前沿的译馆里，慕容翰正在耐心地、用胡汉双语教导几名被俘的、眼神中带着迷茫与好奇的高句丽士卒，翻译汉家的医学经典《伤寒论》，告诉他们如何识别药，救治同伴。窗外，归顺的鲜卑铁匠与汉工匠赤膊上阵，在叮叮当当的、富有节奏的敲打声中，汗水淋漓地合力锻造着新的犁铧。这一次，犁上刻印的不再是任何部落的图腾或家族的徽记，而是四个方正平稳、代表着未来方向的汉字——

“耕读传家”

王猛在审阅北疆最新奏报时，提笔在一旁写下了这样的批注，这既是对过去斗争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指引：

“文化之争，其要不在销毁异端，而在能否提供更优之选择，更善之生活，更光明之未来。民心自有其秤，其道自存其理。顺势而为，则无往不利。”

而在遥远的白山黑水之间，慕容恪对着益空、众叛亲离、充满了失败与怨愤气息的大帐，发出困兽犹斗的、绝望的咆哮与诅咒。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就在他势力范围的边缘，一个鲜卑孩童，正用捡来的炭笔，在斑驳的、饱经风霜的岩壁上，专注地、一笔一画地描摹着他刚刚学会的几个汉字。旁边，是他用稚的声音，断断续续唱着的、同样刚从魏国流民那里学来的、那首古老而朴素的歌谣——《击壤歌》：

“出而作，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那歌声虽然微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永恒的、关于生活、劳动与自由的力量，在这片饱经沧桑、浸透血泪与希望的土地上，随风飘，生生不息，预示着旧的时代正在崩塌，而一个新的、融合的、充满生机的时代，正不可阻挡地到来。